背后倏然响起一道富有磁性的男声。
苏绥闻声,连忙转过身去,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她身后。从昨天就开始悬着的心在看到这张脸后终于安定了一些,校医还是上次的那身打扮,黑色西装外罩着一件白大褂,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似乎蒙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双眼。烟粉色的长发扎在脑后,俊逸的脸上带着平和的微笑。
“……”
看着这张完美无瑕的脸,她不知道为何又莫名开始心潮澎湃起来,一颗不安分的心脏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该不会那个科迪莉亚对雇主有什么非分之想吧?想到这里,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
“原来这次是鼻子出血了。”
见她迟迟不语,男人微笑道。
苏绥下意识地摸了摸堵在鼻子里的纸巾,还好没有继续流鼻血,不然可真是大型社死现场了。她压住心中那股冲动,犹豫了片刻,试探性地叫道:“……是海因茨先生吗?”
男人听到称呼愣了一下,随后露出略带深意的笑容,“原来苏小姐已经认出我了。”
说罢,他伸手将眼镜摘下。
隐藏在镜片后的双眸终于完全暴露在空气之下,金色的瞳孔流转着璀璨的光华。面容也在悄然间发生了变化,变成了苏绥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明明是以微笑示人,可却时刻能让人感受到异常强大的气势。而且,这股气势仿佛浑然天成一般,具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威慑力,甚至会让追随者心甘情愿的俯首称臣。
这样的人,在血族之中究竟是什么身份呢?不过现在不是猜谜的时候,先说正事。
她收起好奇心,对他略为颔首道:“是的,我有事情找您。”
“那我们进去说吧。”
卡尔率先走进校医室,她跟着走进去,关上了门。
“请坐吧。我去泡一壶茶来……对了,要不要先帮你处理一下?”
卡尔指了指她的鼻子。
“不用,好像已经不出血了。”苏绥把堵在鼻子里的带血纸巾扔进垃圾桶,又换了一块新纸巾堵上。
“好吧。”卡尔笑着点点头,走到旁边的玻璃柜,从里面拿出茶叶和一套茶具。
“麻烦你了。”
苏绥坐到椅子上,看着卡尔熟练地开始泡茶,忍不住想:倒杯水就好了,还要特意泡茶。这讲究的做派倒是和家里的那位二哥很像。
不一会儿,卡尔端着茶盘走过来,将其中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递给她,温声道:“这是香草茶,里面还加了蜂蜜,有凝神的功效。”
“谢谢。”
苏绥点头接过,缭绕的热气中散发着玫瑰混着蜂蜜的醇厚香气。轻呷一口,口腔立刻感受到了丰富的口感,浓郁的玫瑰和清甜的蜂蜜交织其中,回味绵长。
想不到雇主泡茶的手艺也这么好,这难道泡茶是优雅贵族的必备技能吗?
“那么,苏小姐来找我是关于委托的事?”
卡尔坐到了她对面的椅子上,询问道。
“是的。”苏绥放下茶杯,神情严肃起来,“心脏的主人最近越来越活跃了……甚至……已经有意识地开始争夺身体的掌控权了。”
她简单地描述了一下这几天的情况,包括时不时在脑中响起的声音和突然爆发出的异于常人的力量。
“……”卡尔闻言,轻敛起眉,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目光注视着她的胸口,语气听上去竟然有些许的无奈,“哦?都成这个样子,还是那么不安分。”
“所以,我想问您,您的药有进展了吗?”
“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不出两个月就可以研制成功。”
听到准确的日期,苏绥的心总算是放心了一大半,但她还是忍不住再次确认。
“吃下药以后,就可以彻底消灭这个心脏的灵魂对吗?如果,小森唯恢复正常的生活以后,那群吸血鬼再来找她的麻烦怎么办?”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想请雇主研究一种让吸血鬼们失忆的药。
听到她的问题,卡尔海因茨轻笑一声,用略带深意的目光看向她,“苏小姐很在意这个女孩?”
苏绥并不喜欢被这种眼神审视,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一个老练的猎人布置好了隐秘的陷阱,并且有相当自信他的猎物一定会跳入陷阱中。
但她还是坦然地点头承认道:“对,我很同情这个女孩。说实话,事情结束后,我不想让这个女孩再接触到他们。”
这恐怕做不到啊。
卡尔在心里沉吟道。片刻后,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苏小姐似乎对血族的印象并不是很好。你在逆卷家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如何看待吸血鬼这个种族?”
“……”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苏绥有些猝不及防,脑中立刻浮现出那六只的身影。
残忍、自私、疯狂、傲慢、冷酷、变/态……随后,一系列的负面词争先从她脑中冒出来。
她对血族的印象基本上差到极点,可是当着雇主的面,也不好可能随心所欲地发泄心中的不满,毕竟眼前这一位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吸血鬼,况且就目前而言,雇主起码表面上比那六只强多了。
她稍加思索片刻,转而委婉地回答:“我之前没和吸血鬼打过交道。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发现他们确实和人类的行为处事大相径庭。”ъIqūιU
看着她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卡尔无奈地摇头,毕竟他再清楚不过那群小子的性格。
“看样子,他们给你留下的印象并不好。”
“……”
苏绥缄默着没有答话,算是默认。而后又想了想,补充道:“……但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应该也有能与人类和平相处的吸血鬼吧。就像很多妖怪精灵也能和人类和平共处。最重要的是能相互理解,并接受对方对事物的看法。”
其实她不想站在人类的立场上,以人类的道德标准,单纯地用好与坏来区分一个非人种族,这样有些过于片面。
如果站在血族的角度上看,他们完全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妥。在他们的认知中,人类与他们是饵食与饲主的关系,又或者是宠物与主人的关系。总而言之,是一种上对下的不平等关系。
血族自诞生起就是沐浴鲜血而生,征服与杀戮已经深深地刻在他们的骨子里,融入了他们的血液中,渴望鲜血是这个种族与生俱来的本能。
更何况,他们天生拥有着强大优渥的力量,近乎永恒的生命,俊美无双的容貌。这些先天的优势都决定了他们生来就有着傲视万物的资本,可以将人类踩在脚下。
可偏偏她站在人类一方。
毕竟在人世间生活这么久,她已经完全拥有和人类相同的思想观念。
“是啊,苏小姐和你的人类朋友相处的就很融洽。那作为妖,你又是如何看待人类的呢?”卡尔海因茨笑着问。
“我认为人类是个很伟大的种族。与血族相比,人类确实弱小,可他们也拥有着血族所难以想象的顽强毅力。”
“哦?”卡尔海因茨饶有兴趣地挑眉,静待着她的下文。
“几万年前,人类的文明还没有诞生,他们的祖先和其他大型野兽相比,没有任何的先天优势。在没学会保留火种之前,他们的武器也只有石头与枯枝,与凶猛强壮的野兽争夺食物,最艰难的时期几近灭绝。可就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仍然在大自然的考验中存活了下来。他们学会了团结,运用集体智慧,一次次在绝境中求生,在困难中发现新的力量。千百年来,一直稳定的生存下来,还发展出了自己的文明。”
“可并不是所有人类都是向善的。”
苏绥点头认可,“当然。并不是全人类都是这样。人类是复杂多样的。这世界上有相当一部分人自私贪婪、残忍狡诈。这些或许不叫人性,而叫做兽.性。”
“兽.性也许存在世间任何一种生物心中。雄狮在统领新的狮群前会咬死非亲生的幼崽,母螳螂会在饥饿的时候吃掉公螳螂。可只有人类拥有唯二的可能,有些人宁可死也不会放弃坚守的事物;有些会为了在血缘上毫无关系的人牺牲生命;有些人会为了信仰、理想,那些所谓虚无缥缈的东西,义无反顾的从容赴死。人类能够违背刻在基因里的兽性,本身就很伟大了。”
卡尔海因茨静静听完她的诉说,目光如水般沉静,无言地端详着苏绥。半晌,嘴角慢慢浮现出一抹笑意,金色的眼眸里透出赞许,“苏小姐虽然是妖,但却拥有一颗‘人心’。这是很难得的事情。”
苏绥望着手边的茶杯,眼中透出怀念的神色,仿佛从莹润的茶水里再次看到了那个明媚如暖阳的少女,“这要感谢我认识的第一个人类。是她让我拥有了一颗‘人心’。”
她其实有些惊讶自己会和一个身份成谜的吸血鬼吐露这么多话。只是她太久没有和人深入的聊天了,在她目前的所处环境,只有面对宿主,才能心平气和的面对面交流。
而且,陌生人才是最好的倾诉对象。谁不愿意和帅哥聊天呢。
“苏小姐活在世间这么久,看到自己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不会感到伤心,最后觉得世间的一切都变得无趣吗?”
“伤心无可避免,我有时候也会怀念过去,怀念过去的人和事。可是并不会感到无趣,因为这个世界的未来充满了未知。”
“人类的文明像是一本猜不中结局的书,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历史会往哪种方向发展。所以,我很乐意当一个旁观者,用我的眼睛去见证这本书的后续。生活在一个由如此复杂的生物所构建的世界,怎么会无趣呢?”
“说得好。”卡尔海因茨忍不住鼓起掌来,然后优雅地举起茶杯,“让我们为这个美好的世界干杯。”
苏绥心想说:哪有用红茶干杯的,这里面装的是红茶不是陈年威士忌好吗!但她还是举起自己的杯子与他隔空碰了杯。
因为她也觉得自己说的挺好的。
“既然苏小姐对人类如此了解,那……你知道血族的来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