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文襄旧府,原是高澄新封渤海王世子时前朝孝静帝下赐的一座七进七出的大宅,等到冯翊公主风光大嫁进来,又进行了一番扩建,高楼阔殿林立,亭台水榭缥缈,差一点就能和内苑比肩了。高洋受禅后追赠死去的大哥为文襄皇帝,庙号世宗,冯翊公主元仲华自然也就是文襄皇后。但她却极为不愿意别人这么叫她。
齐灭了魏,姓高的差不多杀尽了姓元的,皇后?简直讽刺。
府内还是沿用前朝的封号,称呼公主殿下。高洋践祚,她并没有跟着高家大部分人一同搬去邺都,虽然那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但看着旧时宫阙不再属于自己,难免感伤。
公主说是怀念亡夫,一个人安静的留在这晋阳城,远离了政治斗争,默默的养大了高澄的几个孩子。
或许正因为如此,高澄的几个孩子一个个都被教育的不错,没有多少皇家子弟的跋扈习气。老大高孝瑜文武出众,下的一手好棋,自小就颇得高澄偏爱;老二高孝珩性格谦卑温和,善于作画,在文林中多有美名;老三高孝琬虽然性格急躁了些,却是个没半分成算的热心直肠子;老四高孝瓘,也就是我们的兰陵王高长恭,就更不用多做溢美了。
高澄身后,接二连三的大事不断,虽然娄太后还算对元仲华多有照顾,但为着府里开支考虑,公主还是封闭了大部分空置的房间,将园林的规模也缩小到一开始的三成,低调度日。本来就冷清的府里,自从孝珩跟着十万大军开拔后,就更是冷僻了。
长恭由衷的这么觉得。
由于是府里最小的孩子,除了在家看看书,跟着师傅学点武艺也无事可做,一年前,冯翊公主就将给高澄祭殿的每日清扫工作交给了长恭。单调乏味的工作,长恭却一直非常用心。每天清晨晨练完后,他带着打扫的工具和香烛来到祭殿,首先将牌位和父亲的遗像上的灰轻轻掸下来,再用抹布将殿内的祭具擦得锃亮,最后才是将一百九十个香盏中加满油,供桌上摆好自己在园子里亲种果树的果子,每三天还要换一次殿前庭院中两大缸防火用水。
这也是他为什么在那次高洋突然到访后,身边刚好有一个掸灰软杖的原因。
这祭殿的位置紧邻着荒废的园林,长恭还小的时候可不敢自己一个人来,倒不是怕父亲显灵——他甚至记不清父亲的样子了——而是害怕那废园子里有什么可怕的魍魉和狐妖。三哥总是拿野狐狸精的故事吓自己。
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冯翊公主看着长恭每天将这辛苦的差事兢兢业业的干着,觉得非常欣慰。但她不知道的是,长大的长恭也有了自己的秘密。
除了孝瑜大哥和自己,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这件事的开头还得追溯到高殷刚刚被废之后。
因为高洋迷信荧惑守心的天象,将宫苑移到了晋阳,常年在邺都官场中周旋的高孝瑜偶尔也会到了晋阳旧府中暂住一段时间。虽然大哥早就封了王,在邺都也有自己的府邸,但是在晋阳,公主还是劝高孝瑜回府里住,显得热闹一些。长恭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见大哥是什么时候了。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来到祭殿打扫,刚走进庭院就看见一个身材魁伟的人站在祭殿里背着手看着殿正中父亲的遗像。
这画像描龙画凤的手笔,就算是不懂半点艺术的凡夫俗子看了也会啧啧称奇。但画这幅遗像的不是别人,正是爱好书画的高孝珩。除了遗像外,他还在府门进门的影壁上画了一幅苍鹰展翅,每一个来府里的客人,没有不拍案叫绝的。
听见长恭提着工具走近的声音,那人才回头。
“原来是孝瓘啊,你还记得我吗。”
长恭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人就是阔别已久的大哥高孝瑜。问安之后,长恭问大哥一大早的在这里干嘛。
高孝瑜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回答的也很敷衍。只是说很久没来给高澄上香了。他还夸高长恭将差事办的不错,殿里置办的规规矩矩,半分灰尘也没有。两人聊了一会儿府里的事,大哥就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
高长恭对着大哥的背影微微的鞠躬,回头开始忙自己的工作。
不过这天格外奇怪,不管自己在干什么,总觉得祭殿里有人在暗中看着自己。
一闪而过的念头把自己逗笑了——
不会是大哥把父亲的亡魂唤回来了吧?
他更新了新鲜的贡品,这一天捧上的,是自己前年种的一颗梨树,今年终于结果了。
他收拾完了工具,看四下无人,对着画像仰头喃喃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