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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花之章 鹤望兰(一)

雪,好大的雪。

被各色暖和的毡垫铺满的凉风堂内,闺中小字行针的女人不发一言的站在朱红色的轩窗前,茫茫然凝望着被白色覆盖的外面的世界。

已经第七天了,这雪却是一点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皇帝高纬宠爱的那些穿金戴银的宫女们都在说,好多年都没有下过这样大、这样久的雪了。

好巧不巧,太上皇高湛自从入了冬,身体就一直没好过。乾寿堂那边说是人手不够,又调了不少高纬的侍女过去。剩下的这几个大雪天拥着暖炉,惬意的在偏殿里一边赏雪,一遍说着宫里的私密话。

“干娘,您入宫比我们都早,您跟我们说说,以前见过这样大的雪吗?”说话的是一位看起来十分乖巧的侍女。她一身鹅黄的宫装,头上插着一支造型别致的凤尾花簪子。女子正值豆蔻,芳华初展,和一群年纪更小的宫女们围在火盆旁搓着手心,叽叽喳喳的聊到一半,却回过头来见到窗前的女人仿佛正在和被冰封的天地渐渐融为一体。

伫立在窗前的女人没有回头,手中的丝绢被她掐来掐去,不经意间揉搓成了晴天娃娃的形状。娉婷的女人穿着兽皮小袖袄,下面拖着紫碧纱纹绣缨双裙,肩上还披着锦翎制成的披肩。由于她身材不高,盛装显得有些累赘。她的青丝,长但不算饱满,绕成了一个富有光泽的灵蛇髻,但却没有佩戴着头饰,看起来十分朴素。按照宫里的规矩,太姬可着五钿,但她从来不喜欢摆谱,高纬虽然送了不少金银首饰给她,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此时刚被高纬新封太姬,在后宫中地位明面上仅次于胡太后。但她知道,宫中很多太上皇的嫔妃并不服气。一个皇帝的养母,且也没有喂过一口奶的未嫁之妇,凭什么可以和他们比肩?

“黄花,天保三年的雪,可比这大多了……”

女人翘起那两寸长的手甲,刺入了丝绢掐成的晴天娃娃的头部。

那时的陆令萱比穆黄花还小一点,但却记得很清楚。在那场大雪里,她一个弟弟上山砍柴被一场小型的雪崩掩埋,尸体等到四月雪化干净之后才被猎人找到,据说身体没有腐烂,仿佛下一秒就能爬起来。

但更可怕的还在开春之后。

雪直到春分之后还在下着,好不容易播种好的秧苗却被一场倒春寒冻坏了。眼看着去年的陈谷就要吃完,行针的母亲为着她下面三个弟妹的肚子着想,只能打发她进城寻那城里当差的长子,盼着要点银钱来好歹再买点秧苗。她的父亲在天保初年被皇帝抓去邺都修房子,就再也没回来过,小小的她稚嫩的肩膀却要扛起半个家庭的重担。

行针一个人带上了为数不多的干粮,壮着胆子来到晋阳城外,却被进城要饭的流民冲散了,慌乱中干粮也被抢了去。饿了半天的肚子好不容易寻到城防指挥营,却被那看守拦住了。

若是在平常的年岁还好,恰逢饥荒,守卫接到上面的死命令,不敢随便放人进去。她虽然通报过了兄长的名字,但偌大的指挥营谁又认识谁呢?

夜深了,又下起雪来。清冷的街,娉婷的少女缩在背街的墙角,打算天亮了再去试一试,却不知自己早已被黑暗中的多少饥饿的眼睛盯上了。几个要饭的乞丐见她孤身一人,不废多大的力气就把她绑了。

只因对于食物的饥渴压倒了其余的冲动,少女的身体才能逃过一劫。她被一个干瘦的乞丐用烂布条缚住双手,嘴里还塞了一只乞丐的破条子,那味道熏得行针登时就想咬舌自尽。慌乱中,她被拖到了一处光亮的后巷,乞丐敲了半天门,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富态的婆子。那婆子和乞丐交涉了没多久,就过来对着行针身上到处摸索。

“不行,我得看她的手。”那婆子贼眼珠子在她身上转了半天,对一个领头的乞丐说。

乞丐刚解开那被捆缚住的双手,行针就使出一身的蛮力一个顶冲,用头将老婆子撞了个仰倒。在场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行针一手甩开嘴里的破布条,冲开围着的几个人就跑了出去。

那几个老乞丐一开始靠着合围才将她抓住,却没想到这么个娃娃跑得比兔子还快,乞丐们早已饥肠辘辘,追了几步却只能眼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墙角。

那富态的婆子从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的对着门内嚷着,几个精壮的小厮模样人物被唤了出来,沿着婆子指着的方向就追了上去。

行针蛰伏在巷角的一个破篓里,心跳猛烈的跳动着,听着那几个小厮吼叫着从自己身边跑过,才松了一口气。

少女在薄薄的雪地上匍匐,不敢把身体暴露于背街小巷的光亮中。她不知道此地为何地,想偷偷的跑到主干道上看一眼。蛰伏着,不远处就出现了主街道的车马声。等到她直起腰板走到大街上,才被这街道的景象所震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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