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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鸟之章 渡鸦(一)

公元546年,玉璧城下,平陇镇。

离一代权臣高欢暴死还有三个月。

陆令修光着上半身趴在行军大帐中一张刑凳上,咬着牙承受着背后那一鞭又一鞭劈下的怒火。十来下过后,背部已经是皮开肉绽,汗水渗进肉里,刺激着他的痛觉神经。

正在鞭打他的男人雄伟肃阔,身着将帅的银盔,赤红的披风前后翻转,狞髯张目的乱舞一阵,干脆转身脱下那重铠,甩开膀子又是重重的敲了一二十下。

陆令修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渗入土里,不敢有任何怨言,随着鞭打之声的节奏感,陆令萱的长兄那一身结实的肌肉绷成了石头,凝出更多的汗水。

又是二三十鞭下去,身后的男人节奏渐渐的放慢了,喘着气,怒声喝道:“老三的人办点事怎么就这么没用,我今天打死你,你可认?”

被打之人已经迷糊的难以听清那背后的话,只是机械的重复着——

——卑职办事不利,有罪;办事不力,有罪……

“哼!”那背后的男人有点累,从嗓中干咳出一口痰,扔下结实的马鞭钝坐在帐中堆放文书的案几上,双手撑住膝盖低声咆哮:“你别以为你是老三的人我就不敢杀你,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老三留着你也是个累赘。要不是大战在即,我早把你乱刀砍了拖出去喂狼。”

陆令修依然是重复着胡言乱语:“办事不利,有罪,世子饶命……”

这大帐中的施暴者,正是时年二十六岁的渤海王世子高澄。几丝恼色浮上心头,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感觉,郑大车的事东窗事发之时他也曾有过。这时他心下倒是浮现出那二弟高洋小时候说的一句话——快刀斩乱麻,高澄脸上怪异的褶皱起来。

乱麻没斩断,反倒把快刀缠在了一起。要怪就怪这老三的手下刀不够快,连个七八岁的小女娃娃都杀不了,如今东西魏正在玉璧城下杀阵,他能暗中感受到自己身边时常浮现的怪异的视线。

自从郑大车那件事之后,高欢就一刻不停的暗中监视着自己,真是不知道那老头子没来由的在怀疑些什么。怀疑自己并非亲生子?说什么傻话,这种离奇的故事他不知道在邺都被人讽刺过几百遍了。那群鲜卑贵族,兵没几个,嘴巴倒是毒的很,学得跟汉人一样若不可当,哪还有半分拓跋家当初统一北边的风骨?

他高家虽祖上汉人出生,在六镇戍边的几代中却早就比胡人还要更像胡人了。高澄还记得小时候家徒四壁,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一开始完全是靠着母亲娘家的救济才不至于饿死。后来好不容易靠着父亲军中一点威望南征北走,趁着乱世称霸一方。过上了好日子,却还要日日过着父子猜忌,提心吊胆的生活。

真是想不通,那老二有什么好,父亲还总是把他带在身边,自己半天就能学会的东西,高洋要温温吞吞的学三四天。但更奇怪的还是高欢总是对自己莫名的严格,对高洋莫名的宽容,这一点真是让他恼火。

他是嫡子,更是嫡长子,是将来继承高欢位置的人,他高洋虽然也在军中长大,但那点毫末的威望哪里赶得上自己呢?两人之间放佛云泥之别,真是不知道父亲到底看上了那小子哪一点,每每看到高欢深夜挑灯给高洋讲解落下的功课,高澄心中总是被一种莫名的感情所激发。

不甘心,凭什么,为什么,蠢猪丑狗一样的老二居然还艳福不浅,娶了个风华绝代的老婆。那女子虽是汉族出身,但容貌姿色一比较,自己府中娇妻还要显得逊色了几分。特别是那汉族女子特有的娇嗔、矜持和柔弱,无意间仿佛正在挠骚着他内心的情动。那弱柳扶风,欲拒还迎的性格更是让高澄欲罢不能,一旦染指,仿佛就着了魔一样,不顾身边那么多的眼线,上了瘾般的和那女子藕断丝连。

于是,终于种下了这恶果。

老二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是怀着怎样的心思隐忍下来,还日日和他在大帐中参谋军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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