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阮新月换了一身男装，头发高束，交领窄袖，尽去脂粉，素面朝天，十足干练麻利的模样。
&“白玉儿在吗？&”装扮就绪，她问丫鬟她的马。
那是她用自己经商所得第一笔钱，为自己购买的出行坐骑，一匹白色马驹。
&“在，已经准备妥当，娘子只管去取。&”丫鬟恭敬应答。
&“好，白玉儿多日未曾出门，我今日带他遛遛去！&”阮新月兴高采烈，去马房骑了白玉儿便往南市而去。
阿娘留给她的胭脂店铺，就在南市街尾。因阿娘身份低微，跟阿耶的时候，只有只身一人，身无长物，就连这个店铺，都是阿耶补贴给她凑的嫁妆。
而之前新月所谓行商，也不过是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看顾自己的伙计有没有消极怠工，检查货物是否准备充足，防备账目被篡改。
但是事实上，在这个偏僻的地段，本就没什么客流量，又因阮新月名声不好，进店客人屈指可数，早已经入不敷出了。
新月下马，仆从阿童主动上前牵马，低声问好：&“女郎，近日可安好？&”
&“嗯。&”新月淡淡地回了一句，便把目光投到了自己的店里。
门可罗雀，经营惨淡。店铺里灰沉沉的，掌柜和伙计懒洋洋地在一块嗑瓜子，聊天。
见她过来，他们慢腾腾地收拾了瓜子壳，等阮新月步子迈进了门槛，他们才堪堪从柜台里出来见礼。
所谓见礼，也不过是随便抬手，敷衍地拱了拱手。
&“女郎安好！&”
阮新月瞅了他俩两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巡起了店铺。
货架上布满灰尘，零散地摆着些青花小瓷器，有小瓶子，是花露；也有带盖的宽口小圆罐，多是胭脂。
她伸手取下一小罐胭脂，吹去上面的灰，揭开盖子，一股酸腐味扑鼻而来。
她皱着眉头，看向掌柜的：&“刘叔，这如何能卖？&”
&“女郎有所不知，自您被禁足不出，我们的货源便断了。这一批，还是一月前跟北城王婆那边定的，后来她的货也不肯卖给我们了。
我们找不到货源，账上银两也所剩无几，还倒欠了几两，实在是难以为继。可没有您的指示，也不敢贸然关门，只好这么摆着。&”刘掌柜答道。
阮新月心知对方不可能全说实话，但若真追究起来，店铺经营成这样，责任还是在自己身上。以前的自己，确实不懂经营，全是瞎猫乱撞。
现如今需从头来过，断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胡闹了。
她暗叹口气，对着刘掌柜和伙计说道：&“把店门关了吧。今日开始歇业。你们若还愿意跟着我，我这有些银钱，你们先自行安顿，等我日后有了计较，再做安排。
若有别的去处，我也不留人，身契归还，银钱还给你们，算全了主仆名分，从此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说完，她静静地看着二人，等他们做决定。
两人眼珠子转了几转，最后还是刘掌柜先开口：&“非是某不愿跟随女郎，实在是家有老小，生计艰难。某拜谢女郎大恩！&”说着，便匍匐跪了下去。
伙计嘴笨没有张嘴，却也忙乱跟在掌柜后头跪了下去，意愿十分明显。
&“如此甚好，好聚好散，也不枉缘分一场。&”阮新月笑了笑，掏出钱袋丢给他们。
&“等我离开，你们把这收拾下，便自行离去吧。&”
&“是，某等告退。&”
阮新月正待转身，却瞧见阿童双眼通红地站在门口。
&“你呢？不走吗？&”她问。
&“我不走，女郎去哪，我去哪，我给您牵马。&”阿童扑通跪下，&“求女郎不要赶我走。&”
阮新月不由得多看他两眼。平日里，她满心满眼扑在店铺上，根本没有多注意这个小马仆，也没有跟他说过什么好话。
&“为什么？&”
&“女郎对我有恩，若不是您，我早就饿死了，我这条命是女郎的，愿供女郎差遣，绝无二心！&”
&“如今我名声狼藉，一无所有，还为家族所厌弃。你跟着我，没有前途。&”
&“愿与女郎共忧患！&”阿童年纪虽小，却难得心性坚毅。
阮新月看了他半晌，确定他所言不虚，便应了下来。
&“那你跟我走吧。我想去集市转转，你为我引路吧。&”
&“是！&”阿童确认女郎不会赶自己走，喜不自禁，赶紧去牵了马来。
阮新月骑上马，由阿童在前面牵引，慢悠悠地朝集市而去。
&“不知女郎要去何处？&”
&“你可知哪里可以找到丫鬟仆从？&”
&“女郎要选人？&”
&“嗯，如今我身边无人可用，今日得到阿耶准允，再选新人。届时你帮我着着眼。&”
&“是，女郎！&”阿童一听女郎要选人还要听取他的意见，顿时乐得直呲牙，胸膛都挺起了几分。
人市集中在城东，等他们主仆俩慢悠悠到达，已经是午时，太阳正晒。
人牙子三三两两地分散摆摊，各摊上，均有若干男女老少衣衫褴褛的&“货物&”被人从衣领处插上草标，整齐地跪着，静等主顾挑选。
每当有面目和善的主顾垂问，&“货物&”们都会面露喜色，配合人牙子展现自己。
而当有面色狠辣之人前来，他们又恨不得瑟缩一团，若不幸被挑中，便只能面如死灰地跟着走。
一般来这边的，都是些管事、婆子，很少有主子亲自出现。
因此，当戴着帷帽的阮新月出现在人市，旁人也只以为是哪户人家的管事出来采买，无人注意。
主仆俩从街头逛到街尾，都没有看到特别喜欢的。
&“主子，要不先回去吧，过几日十五，逢大集我们再来，兴许能撞上个好的。&”
阿童嘴里的大集，是每月初一、十五一次的赶集，届时，不仅本城，周边乡镇的居民、商贩都会过来贸易。
每到此时，店家们都会使出浑身解数，什么新货齐货都会摆出来，争取来个银钱口碑双丰收。
&“也好。&”阮新月心知挑人一事不能急，万一看走眼，后续又是无尽的麻烦。
就在此时，一个不起眼的巷子口出现了骚动，几个大人对跪着的货物拉拉扯扯，骂声哭声连成一片，煞是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