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们经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平淡无奇,秒针卡在这一格的微弱瞬间,却能让某个人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秒前,吴颜是个妙龄少女,和男友边说边笑,他们刚从一家电影院走出来,走在人行横道上,准备坐公交车回家。一个月后,就是他们的婚礼。
一秒后,吴颜在血泊中,看着几米外的男友,向她最后眨了一下眼睛。
那一刻是 2002 年 4 月 20 日 21 点 8 分 41 秒,瓢泼大雨。
那一秒后,吴颜的人生被断裂,成了无数个岔口,她不知去哪。
等她再睁眼看这个世界时,她成了左脸有一道长疤的跛脚女人。
长年卧病在床的母亲,惊吓中心脏病突发离世,而她的父亲早就在她三岁时去世,也是因为一场车祸。一个酒醉的司机开着大货车直面撞上深夜下班的父亲。
车祸,彻彻底底毁了她的人生。
2她的初恋、未婚夫杨灿,是她初中同学,两个人念了同一所初中、高中,在一家工厂上班,原本他们是要一辈子在一起,吴颜已经忘了没有他的日子。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一个开红色轿车的司机。在那一秒,他选择了狠踩油门,肇事逃逸。
15 年前并不是像如今有遍布如天网的监控镜头,只有一个路人,一个小卖铺的老板。作为车祸目击者,最终在反复确认后,相关部门认定肇事车辆是一辆红色宝马车。
当夜几乎全城在稽查一辆车头损坏的红色宝马车,各类新闻滚动播放最新进展,因为救治不及时,杨灿在送往医院后一小时离世,吴颜留下了终身残疾。
三天内,这场车祸成了这座三线小城最热门、最揪心的新闻,大家都在等着肇事者被绳之于法。但,如果是这样,就不会有这个故事了。
15 年来,吴颜拖着残腿,时常到相关部门等消息,那单位装了几次修,终于在今年搬了家。
当时的工作人员或退休或调动,新人不认识这个面相丑陋、一身旧衣的女人。这时老员工就会说起这个有些心碎的故事,大家很同情地安慰她,甚至给她捐过款,但没人能回答她 15 年来的同一个问题。
「抓住那个肇事者了吗?」
车祸痊愈后,她试着再回厂里上班,但整夜的失眠让她无法适应朝九晚五的工作,她只能做零工,帮人裁剪衣服。
工作间里,她总坐在最深处的角落里,只做小时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每年杨灿的忌日她都会背着各种水果上山。周围的山开辟成了高档住宅小区,杨灿的坟紧紧挨着父母,一家三口孤零零呆在现代化的角落里。
杨灿的身世比吴颜还苦,8 岁时父母就双双病逝,在亲戚家寄人篱下长大,因为家境贫困原本成绩很好的他选择了就业。
年那年,杨灿和吴颜都 25 岁,杨灿刚被破格晋升为组长,厂长很喜欢这个吃苦并且机灵的小伙子,同事们也喜欢他。
每天中午,他们从各自的车间走出来,一起在天台吃午饭,杨灿说着趣闻,这一天总是过得很快。
杨灿原本会在一年后调任到办公室,也许以后会当上厂里干部,他应该会是个好爸爸。他总说,要把自己童年失去的快乐加倍给自己的孩子。但一切都停在那一秒上,他不再向前。
吴颜背着包走出工作间,今天下午三点她必须要赶到城区最北面,去见一个人。
长途汽车要花四个小时,她的思绪一刻未停。这个人她找了 15 年,也许今天下午,就真的找到了,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人。
吴颜突然很害怕,那个逃犯每每听到呼啸而过的警车时,会不会也像她此刻,心纠在一起,发抖。
那间修配厂已经快要荒废,一个佝偻的男人努力睁眼瞅瞅她,并看了一张红色宝马车的照片。
「你怎么找来的?」
吴颜当然不会说这 15 年来她走遍了这个城市数百家汽车维修站,见了成百上千的修车师傅,她把父母房子卖钱和那点收入全部给了任何可以提供线索的人。
「我知道是你帮他修的车。」
那老头打量这寒酸的丑女人,并没理会只走开。吴颜追过去,残疾的腿踩空狠摔倒在泥浆上,她挣扎了几下没站起来,那老头冷眼看着她。
「我说了,你能给我啥好处?」
吴颜愣了一秒,她翻过身,浸泡在泥浆里,老头以为她疯了,吴颜大笑起来。老头从没看过人可以笑得那么歇斯底里,像那晚瓢泼大雨中的闷雷,地动山摇。
年 4 月 20 日接近午夜,一辆车头灯严重损坏的红色宝马车驶到这个城市最北的一个汽车修配站,车号老头早记不得了。
来的男人是老头的老乡,一个包工头,他给了老头一笔钱,让他回家务农,老头就回了老家。
这几年村里城镇化,他无事可做又悄悄回到这座城市。他早知道这事不简单,曾找过几次那包工头再要点钱,没被搭理。
「我不太识字,但这车肯定是犯事了。那车不是我老乡的,他也是帮人平事。」
老头边数着五千块钱边说。
吴颜神情平稳下来,她假装上厕所,一字一句报了警。
很快警方拘捕了那老头和包工头。
但包工头却拒不承认这件事,只说老头因为欠钱不还就栽赃陷害,自己根本没在那个雨夜找过那个老头。
时过境迁,没有直接证据佐证这两个人到底是谁在说谎。
一个相熟的警察很耐心地向吴颜解释情况,吴颜看着那个包工头哼着小曲正要走出大门口。她因为残疾,几乎是跳了过去,在要抓住那人脖颈的瞬间,被警察拦住。
那包工头面目惨白看着被几个警察抱住的疯女人,倒退几步,被门槛绊倒在地,爬起来就走。
「吴颜,你冷静下好不好?我们会想办法盯着这个人。」
她终于不再出声,平静拢好头发,回了家。
在狭小的平房里,一推房门,第一眼就能看到他们的结婚照。25 岁的他们,在摄影师安排下,有些不好意思靠在一起,笑了。
吴颜像平常任何日子一样,平静洗漱完后,坐下吃晚饭,那张结婚照就在她抬眼能看到的地方,她害怕忘了他。
第二天一早,她先是辞了小时工,然后背了一袋干粮来到一个工地,别人谁问她都不应答。
过了中午,醉醺醺的包工头才回到工地上,他老远就看见吴颜,一下酒醒了。他越着急发动车子,却打不着火,只能看着吴颜一步步走过来,爬在车盖上。
工人越围越多,包工头只得弃车而逃,但他却逃不出去了。
包工头无论是打麻将或是找小姐,无论在工地还是在家里,吴颜都像个透明的影子跟着他。
一天早上,老婆惊慌对包工头说:「我梦见一个全身是血的男人直勾勾看着我,做这种事是要倒大霉的。」
果然几单生意没了,赌钱输得精光,最后工地差点也出了人命,一直迷信的包工头才害了怕。
又是一个瓢泼大雨的天气,吴颜穿着雨衣等在工地门口,那个包工头开车回来,这次他停在了她身边。
「妹子。你听我说,这事过去这么多年了,就这么算了吧,人都没了,以后好好过你的日子是真事。你要钱,我可以去给你协商,你要多少,哥尽量给你争取。」
吴颜没说话。
「别给脸不要脸,你这么不要脸不就是想要钱吗?直接说多少,你是不是以为老子不敢做掉你?」
吴颜仍然目不斜视,无动于衷。
包工头给了她一拳,看见吴颜流了血,想起老婆的话,又害怕起来。
吴颜任由血淌着,依旧面不改色。
包工头见状厉声骂了句脏话,长叹一声,蹲在吴颜身边。
「你说,你到底想要啥?行吗?姑奶奶,我怕了你,你说,你到底想要啥?」
风声雨声里,包工头没听清回答,或者他不敢确认,于是吴颜又说了一遍。
「我要他到我对象坟前,说对不起,我要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包工头叹口气,说:「他家人曾救了我一命,我不会去警局揭发他,那车也早报废了,你没证据。」
他孤零零上了车,片刻才驶离。
5
一天夜里,包工头老婆悄悄溜出家门,她捧着几捆钱,给门口守着的吴颜磕头,求她放过一家老小。
「我想知道那人是谁。」
「你没证据,抓不了他。」
「我想知道那人是谁。」
包工头老婆想起还不满 10 岁的女儿。
2017 年 7 月 7 日 11 点 41 分 21 秒。
这一秒,她等了 15 年。
下一秒,她的人生又要天翻地覆。
这 15 年来,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吴颜都会想象那个人是什么样子,就像她自小到大听过所有故事里的坏人一样,一定是个满面凶相,膀大腰圆的地痞流氓,她把全世界的丑陋全按在这个人的脸上。
终于,见到那人,吴颜却说不出话。她没如计划的那样冲上去质问,或者痛骂,只是呆若木鸡,立在原地。
那是个很美,很美的女人。
她的一颦一笑都那么优雅端庄,一身价值不菲的高档套装,顾盼生辉的气质,娇弱柔美的身段。而她身边,是一个三岁左右,像童话故事里公主模样的小女孩。
吴颜不相信,她不相信,她要找的是这样一个人。
可那辆车牌 A7675 的红色宝马主人就是她。
「听说那人刚拿驾照没几天,大雨中慌了神。她父亲是著名医生,我老公工伤幸亏他及时抢救,就认了他当干爹。冤有头债有主,不关我们的事,求求你,求求你男人,别缠着我们。你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要不我老头会打死我。」
那晚包工头老婆磕着头,吴颜无言了。
这一次,吴颜不知道为什么胆战心惊起来,她没了以前的执着和理直气壮,像是个偷窥者,窥探那女人的人生。
不到三天,吴颜就知道那女人的一切。她叫秦可怡,是个中学英语教师,父母都是著名医生,有一个在外企担任高管的丈夫,和一个三周岁的女儿,而且她们同岁。
那一秒,25 岁的她们,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
6秦可怡那年顺利研究生毕业,28 岁和相恋多年的男友结婚,30 岁破格评委市优秀青年教师,35 岁成为教研主任,36 岁生下女儿,今年 40 岁,是全市最顶尖的中学英语教师。
据说,找她补习一小时需要 600 元。她住在这座城市最高端的小区,吴颜从保洁打听到,她的家是一座面积 500 平的别墅,但她再也不开车,而是由专职司机接送上班。
而吴颜,被抛在时间的泥潭里,再也爬不上来了。
那是个很潮湿的傍晚,酷暑难耐,秦可怡从区教师进修中心讲完课在门口等司机来接,正值晚高峰,司机被堵在路上。
她用手扇着风,只是几秒,汗水就浸湿她桑蚕丝的连衣裙,她揪开黏身的后领子,却突然碰到一个人脑袋,着实惊了一下,一看面相,更是哆嗦几分。
那女人一瞅就来自社会底层,从头到脚灰蒙蒙的,像汽车尾气,多盯几秒就看见她脸上那道恶心的长疤,从左眼睑直接划过人中到了右嘴角,一双满是泥巴的布鞋,左腿的脚尖顶在土里。
秦可怡却没像旁人躲开,而是递给了对方一张湿巾。
「擦擦汗吧,天真热。」
她笑起来像个天使,吴颜不相信耗费 15 年的光阴竟为了找这样一个人。
见吴颜呆愣在原地,秦可怡直接掏出 50 元钱,塞给她,边温柔地说:「大姐,这是我的心意,这天太热了,别中暑了。」
司机终于赶到,正好解围。
秦可怡几步走到车前,即将拉开车门。
「你不记得我了?我们曾见过面。」
秦可怡听到不由回身,其实她也觉得这人面善,总是见过似的。
「什么时候?我真记不得了。」
「2002 年 4 月 20 日 21 点 08 分,那个大雨天,我们见过。」
秦可怡猛记起,这张脸曾在电视上滚动播放。
吴颜看着这个女人的光芒冷却下来,转身砰地关上车门。
那一秒,秦可怡一秒也不愿想。
但吴颜却又拽开车门,她拿着一张照片,是那张在墙上挂了 15 年的结婚照。
「你看看这个人,你仔细看看他。」
秦可怡只冷冷看了一眼,说:「你认错人了,开车。」
司机上前把吴颜推倒在地,扬长而去。
结婚照被污水浸脏了,她想尽办法,却怎么也擦不掉杨灿脸上的污迹,他越来越模糊。
警方立即传讯秦可怡,但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人证。包工头在坚决否认后,突然从这座城市消失,更没有物证,那辆宝马车早成了废铁。
校长几次找来要求放人,数百名家长写联名信,秦可怡是个做出杰出贡献的特级教师,是深受众人爱戴的慈祥师长,是出身书香门第的高材生,是外企高管的妻子,是一个三岁孩子的好妈妈。而吴颜,什么都不是。
秦可怡对待大家急切的关心报以一贯淡然的微笑,「算了,这女人也真是可怜人。」
说完,她又优雅坚定地走自己的路,一如这 15 年来,那个雨夜过后,她发誓,没人能打倒她,除了她自己。
吴颜在外人看来已是疯癫,大家对她渐渐由同情转向厌烦。她成了祥林嫂,如今旁人再看她,总会先一皱眉。
7吴颜就天天等在秦可怡学校门口,除了警察和保安,她从来没见过秦可怡,哪怕是台风来袭,她立在暴风雨里,连门卫都看不过眼给她了一把伞,秦可怡却从未出现。
时间长了,有人也疑心起来,这女人如果不是疯了,她会这般不顾一切说谎吗?
秦可怡知道久拖不是办法,她在想下一个出路。
秦可怡父亲秦教授 70 大寿,为避人耳目选择在家里办宴,作为独女的秦可怡和丈夫女儿陪伴在侧。
有人敲门,丈夫起身迎客,却几步退进来,三岁的女儿刚往前跑过去就被秦可怡抱在怀里。
「打电话给物业,这封闭小区怎么疯子也能进来?」丈夫一脸愤怒。
秦家人一对眼色,秦教授起身,慈祥地将吴颜请进屋,让秦可怡的丈夫带着女儿先回家。秦可怡知道,15 年前父亲帮自己,这一次,还是要依靠父亲。
「小吴,可以这么称呼你吧——」
秦可怡却打断父亲的话,上前给吴颜搜身,怕她偷着录音。吴颜只有部只能接电话的旧手机,被掏出来放在桌上。
秦妈妈已经倒了一杯茶,和女儿如出一辙的优雅笑容。
「小吴,这里没外人。这个事,是我们女儿不对,但当时她马上要研究生毕业,我们也是没办法。这些年,一直心里非常内疚,也想给你补偿,但怕事情——叔叔这么说,你理解吧?」
吴颜懵懂地看着这位儒雅的银发老人,无言以对。
「时间不可能倒退,我们只能补救。你还年轻,还可以再重新开始新的人生,叔叔会帮你安排一份很体面的工作,你阿姨认识人很广,给你介绍个对象不是难事。你以后也会有孩子,能理解我们做父母的心吗?」
「不会了。」
吴颜喃喃自语,秦家人心一愣,只等着她继续说。
「医生说我盆骨粉碎性骨折,不会再有孩子了。」
秦教授倒吸口气,只慌乱了两秒接着说:「我们都非常同情你,你也可以领养孩子的。」
「对对!」秦可怡母亲抢着说,把剥好的桔子塞进吴颜手里,「或者找一个离异带着孩子的,从小养一样和你亲的,你的事,包在阿姨身上。」
吴颜迷茫地看着这位慈祥的老太太,又看向那位慈祥的老先生。
「我们会对你负责到底,会把你当成另一个女儿看待,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吴颜看着这和善的一家人,低头沉思了片刻。她蠕动嘴唇,声音微弱如雨丝,只有滴在耳边才能听见。
「你说什么,叔叔听不见,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我想你到我对象坟前,说对不起。」
「可以可以。」秦妈妈高兴地喊起来。
吴颜萎缩身子,舔了舔嘴唇,才咬牙说:「我想你,去自首。」
一瞬间,那滴雨顺着耳膜灌进心里,这是她在杨灿坟前发过的誓言,从来没变过。
秦家人讪笑起来,几分钟后,他们认识到这不是谈判的砝码,而是谈判的全部。
秦教授终于起身,他望着惊慌的女儿开始沉思。
「你是不是真疯了?」秦可怡母亲打翻了那盘水果,「我们好说歹说,你非要置我女儿于死地,你到底安得什么心?
「我女儿可是特级教师,她以后前途怎么办?她的家庭怎么办?你是不是嫉妒我女儿?你到底想怎么样?」
吴颜终于清醒过来,她仰起头说:「我想她受到应有的惩罚。」
吴颜又挨了一巴掌,她却不觉得疼,只感受到一丝胜利的快乐。年迈的秦可怡母亲已经气得倒在沙发上,看来是急症发作,秦家人忙做一团。
秦可怡再不是轻盈优雅的女子,她狼狈起来,和吴颜无异。
「你到底怎么样才会放过我?」
「我说了,到我对象坟前说对不起——」
「对不起?」秦可怡扑哧笑出来,「你苦苦折磨自己十几年,这句对不起真的这么重要吗?」
「我女儿没做错任何事,所以没必要向任何人致歉。」秦教授扶了扶眼镜,瞪了一眼女儿,接着说,「刚才所说一切话都作废,我们不认识你,你也和我们无关,你要么自己离开,要么我们叫保安赶你走。」
吴颜也冷笑一声,「但这些话我都记得了,永远都记得。」
说完,她一瘸一拐离开。
夏夜难得清风,吴颜仰望星空长舒了口气,流下几行泪。直到此时,她才觉得自己的胜利越来越近。
那个宁静的夜,却是疯狂前的最后几秒钟。
8
第二天清晨,吴颜照例等在秦可怡的学校,等来的却是精神病院的救护车。
她被人打了麻醉针,醒来时已经被绑在床上,只有一扇小窗,映着排风扇的影子。
「我没疯!我没疯!」
吴颜跪在要带她去电疗室的医生护士前,一直磕头。
「记录,有狂躁前兆。」
几个男护工架着她上了电疗椅。
「我没疯,我真的没疯。」
一个正在安装设备的护士面无表情地说:「来这的都说自己没疯。」
吴颜看见医生和护士对视点头后,手落在那个开关上。
那一秒,她赶紧念着杨灿的名字,她怕自己真疯了。
一天二十四小时,只有几秒,吴颜的头是不疼的。她彻夜失眠,但白天她必须要更从容冷静,像个处于安静期的精神病患者,只有这样她才能抓住滑向深渊的最后绳索。
主治医生换了个年轻姑娘,她耐心地和吴颜聊天,吴颜一直呆呆地观察她。
「大夫您今年多大?」
「25 岁。」医生笑了,开始例行询问。
「25 岁,是个好年纪。」
医生只微笑开始工作。
「我 25 岁时,经历了一场车祸。」
「这里有记录。」医生从电脑里调取出来资料,「听说在那场车祸中,你的未婚夫去世了,你受了很大的刺激和心理创伤。然后就开始寻找肇事司机,据说找了 15 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吗?」
病例上写着患者患有躁狂抑郁症所致,导致妄想等精神分裂的症状。
那医生很职业地微笑,开始提笔准备记录病人的自述。
「因为,你忘不了你的爱人?」
「因为,我想不通。」吴颜顿了顿,她突然口渴极了,大口喝着水。
「想不通什么?」医生停笔,这是她美国博士毕业后第一个独立的病例,心里甚至有些期待。
「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毁了别人的生活,还可以,那么理直气壮地活着?想不通,不是应该每个坏人都要遭到惩罚,但为什么她却生活得幸福美满。想不通,明明那个人就在我眼前,我却毫无办法。」医生停笔。
「我听说你天天去找一个中学教师,所以才导致你的病情爆发。」
「病例上是这么写的?」
医生点点头。
「但那上面应该没写,那中学老师的母亲,就是你们的前任院长,著名的精神科专家吧。不信你去查查,我听护士说你刚留美回来,可能不清楚。那老师叫秦可怡,她母亲叫章新之。」
女医生长大了嘴,笔从桌上滚落。
吴颜笑了。
「说起来有些可笑,我,真的没疯。你信吗?」
9第二周,吴颜被通知收拾行李出院,其实她除了这一身发臭的衣服,也没其他的行李。那位年轻女医生在门口送别,悄悄塞了她三千元钱。
「大姐,其实人生,没必要什么事都想通。」
吴颜只点点头。
那一秒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彻底结束这场等待,因为她实在是太累了。
2017 年 9 月 10 日教师节,秦可怡早下班去幼儿园接女儿,幼儿园的阿姨却说,她女儿妞妞被保姆提前接走了。
那个谎称保姆的人熟知她的一切,甚至知道下午她因为要参加区里的公开课而无法接到幼儿园的确认电话,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对她做这样的事。
吴颜抱着妞妞到出租屋,她用最后的积蓄租了一家楼顶带露台的房子。
妞妞醒来大哭,吴颜只呆呆看这个小女孩,她不想哄她,甚至不想碰她。
「阿姨,我饿了。」妞妞揉着哭肿的眼睛,吴颜不愿看那双和她母亲一样、如天使般的双眼。
「阿姨。」妞妞胆怯上前抓住吴颜的衣角,她极不情愿扭头看过去,却看见那孩子张开臂膀。
「抱抱。」
吴颜倒吸一口冷气,眼泪流下那刻,她赶紧走到灶边烧饭,一个小手拍着她的小腿。
「阿姨,好香啊,你在做什么好吃的?」
吴颜一边颤抖一边做饭,她知道,在这一刻,她不能心软。
妞妞大口吃饭,吃饱了,满足地咯咯笑着,自己玩起来。
「阿姨,我们玩捉迷藏好不好?」
吴颜仍一言不发吃着饭。
「我闭上眼睛,数一百个数,然后来抓你!」
吴颜能听到那小碎步跑到露台,然后奶声奶气数着。
「——」然后那小碎步冲过来扑进吴颜的怀抱。
「看我抓住你了吧!你怎么不藏?现在换做你了,你来抓我哈。」
吴颜拿着新洗衣服到露台去晒,看见那孩子还背对着藏在墙后。秋风已经冷了,她准备拉孩子回屋,走到身后,刚想伸手,那孩子却迅速抱住了她,连打了几个喷嚏,却还是咯咯笑着。
「你终于找到我了。」
吴颜下意识用手纸给孩子擦鼻子,妞妞很自然地用力吸,那一刻吴颜鼻子却酸了。
如果她也能有个这样的孩子多好。
在很多个美梦里,她都梦见和杨灿一起,身边就有像妞妞这般大,像天使的小女孩。那是不是另一个世界里,她的女儿。
「阿姨,你为什么哭?」
妞妞用冻得冰冷的小手在擦拭她源源不断流下的眼泪,然后紧紧挽住她的脖子。
吴颜用力抱起这个孩子,妞妞很快在她怀里睡着了。15 年来,没人跟她这样亲近过。这一秒,她的人生又走向另一个方向。
吴颜像任何一位普通母亲,照顾着妞妞的生活起居。在夜里,她会给她讲绘本故事,在白天,她会陪着她一起玩捉迷藏。
做饭时,她知道有个人在等着吃饭,睡觉时,她知道有个人在等着她温暖的怀抱。
被一个人需要,吴颜觉得足够了。
10
2017 年 9 月 20 日,在妞妞失踪的第 10 天,秦家终于接到吴颜的电话,他们约在那个天台见面,不同以往,吴颜还特意报了警。
报完警,吴颜哄睡了玩耍一天的妞妞,孩子睡得香熟,吴颜哼着家乡的童谣怀抱妞妞,坐在露台的屋顶。
荷枪实弹的武警从四面八方包抄来,但枝头的喜鹊还在娴静地啼鸣,吴颜哼着的童谣还是平静温和。
秦可怡和父亲、丈夫跟在警察后面来到天台。
「吴颜同志,秦可怡已经对 2002 肇事逃逸一事自首认罪,她的母亲章新之经实名举报正在接受调查,你不要冲动,把孩子放下。」
吴颜却面无表情,只示意警察别用扩音器,以防吵醒了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
秦可怡冲破阻拦,冲到前面跪在吴颜面前。
「千错万错都在我,请你放过我的女儿。」
吴颜只摆出小声的手势,怀里的妞妞脸色红润,呼吸均匀,嘴角还有一丝笑容,那一定是个美梦。
「如果你那时没逃逸,而是报警,杨灿应该就不会死,我可能也不会残疾。每个人都会犯错,但不一定都会认错。」
秦可怡只疯狂地给吴颜磕头,她知道吴颜身后是几十楼高的万丈深渊。
「求你了,我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孩子,我愿意用命去换她。」
「听说你 36 岁才生下孩子,做妈妈的感觉很幸福吧。真没想到,你们家会教育出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这 10 天,是我这 15 年最快乐的日子,我也做了一回妈妈。」
吴颜贴在妞妞的额头上,孩子温暖的呼吸,暂停了那一秒。那一秒杨灿拽住准备过马路的吴颜,秦可怡在风雨中呼啸而过,喷溅了两人一身水,他们却在雨中大笑着。
「我去到杨灿的坟上磕头认错了,这是视频,我也去警局自首了。」
手机上播放的视频里,那坟头一如往昔的孤寂。
凉风袭来,她似乎闻到饭香,是铝制饭盒里隔夜菜加热后烂糊而扑鼻的味道。
杨灿从露台另一端拎着他们的饭盒走来,他们是 25 岁,有着大把前途的青年。
2017 年 9 月 20 日 16 点 8 分 41 秒。
一秒前,吴颜放下熟睡的妞妞。
一秒后,她转头,纵身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