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已经晚了,边樾丢下那句冷冰冰的话就转身离开。
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方宁致木讷地看着脚边地毯上的花纹。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给堵住,心里是缓慢扩散的疼痛。他不懂喜欢一个人怎么就能这么难受。
患得患失莫名其妙的情绪就好像暴风雪龙卷风火山岩浆各种灾难的混合体,要将他给捣碎了。
他浑身都在疼,想对边樾说他没有看不起,他只是太着急太害怕了,口不择言。
那花纹因为眼里的泪逐渐晕眩着变大扭曲,一滴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方宁致也跟着蹲了下来。
他抱着膝盖,不知所措地哭。
“你哭什么?”离开又折返的人低头看他。
方宁致哑然,怒气冲冲离开又怒气冲冲回来的边樾一把捞起地上的方宁致,抬起他的脸,看着这一脸的泪,心里的烦躁更甚。他擦掉方宁致的眼泪,把他抱入怀里,手按在方宁致的头发上,没那么重了,是很轻很轻的一下抚摸。
他说:“我不知道我们这算不算同性恋,但你要当女生,我就把你看作是女生,你要做男生 ,那我就当你是个男生,这样呢,满意吗?”
“嗝……”方宁致打了个哭嗝。
第39章
在北京的最后一天,两个吵完架只用两秒钟和好了的小朋友一起去逛了一圈胡同,吃了冰糖葫芦、炸酱面、驴打滚……还特意去尝了尝豆汁。
边樾憋着气喝了一大口,方宁致是不敢喝的,但又好奇,凑过去盯着他的脸看问:“好不好吃啊?”
“还不错,你试试呀。”边樾放下碗,表情平平淡淡。
“真的吗?”
“真的,没网上说的那么夸张,都吃不出什么味。”
方宁致信以为真,端起碗还真是喝了一口。刚喝下方宁致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好不容易咽下去,他捂着嘴看向边樾,“你骗人,就是很难喝的。”
边樾一声不吭,转头拿起边上的垃圾桶,头埋下,“呕……”刚吃的两口豆汁都给吐了,随即哈哈大笑。
方宁致苦着脸,喝了好几口水,喝着喝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抱着水杯,觉得有些晕,他觉得那豆汁可能不是豆汁,而是满满当当的一碗用快乐酿起来的酒。
他第一次那么喜欢夏天,边樾坐到他的身边,闷闷热热的空气里能嗅到多巴胺的味道,他轻轻嗅了一口,沉醉在这份几乎要冲破天的快乐里,整个人都是晕眩的。
如果可以,他想永远留在这个夏天。
边樾的回去的机票是和游泳队一起订好的,方宁致买的机票要比他们更早一些回去。边樾就先把他送到了机场,看着他进去后自己一个人在机场里溜达,等着游泳队过来。
他们之间相差了大概有三四个小时,方宁致的航班落地,边樾刚刚起飞。
方宁致从机场打车回家,到家时正好是夕阳,光照在楼房外墙上,玻璃折射着光晕,他从车上下来,站在自己家楼下,看着沉入楼房的半截红日,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下来。
走进门洞,没坐电梯,他踩着几节楼梯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挑着刚才拍的照片,想着要选哪一张发给边樾。
他就这样走着,一直到走过了楼层才后知后觉发现,慌慌忙忙下楼。
门打开,客厅里的灯是亮着的。方宁致拉了一下背包带子,弯下腰换了鞋进去。
今天是难得的父母都在,都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方宁致进去后叫了一声爸妈后就打算回房间时,突然被喊住。
“奥数比赛怎么样?”
方妈妈起身,手里拿着的是方宁致打印出来的流程单。
方宁致愣了一下,随即道:“还……还好…”
他话刚说完,那张流程单就和一个巴掌一块被甩到了他的脸上,方妈妈厉声道:“方宁致你还在和我撒谎,我都问过你的班主任了,你们
根本就没有什么要去北京的奥数比赛。”
方宁致都吓傻了,他撒谎的时候根本就没去想被揭穿后自己会怎么办。也不是他忘考虑,而是他连想都不敢想。
“你一个人去北京做什么?”
方爸爸也站了起来,他站在妻子身边,并肩面对着方宁致时像是两座大山。
方宁致看着他们,眼前的光好像被遮住,他说:“我……一个人去玩了。”
“玩?你现在哪有时间去玩?而且你这个身体一个人在外地出了事情怎么办?”方妈妈神情激动,对着方宁致步步逼近。方宁致后辈抵在门板上,觉得窒息。
从小到大,他就一直活在父母给的规矩里。
“方宁致,你要记得你是个女孩,不能这么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
“妈妈给你买了裙子,要穿知不知道,外面的小姑娘都是穿着裙子的。”
“不准把头发简短啊,好不容易留的长头发,多好看啊。”
“方宁致……方宁致……”
家人对他从来都只是一遍又一遍的不需不准,从未考虑过他的想法。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就像一个提线木偶,父母给了他什么,他木讷接受就好了,不会思考,不知反抗。
可现在他不想这样了,他想做自己,想成为自己。
“我为什么不能去?”方宁致突然反问,他指着自己,一字一句又重复了遍,“我为什么不能去?”
“从小到大,我所有的事情都是被你们规划好的,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我能做主。为什么啊,究竟为什么啊,我就不能做一回自己吗,我就不可以脱离你们,脱离这个身份自由自在地活着吗?”
“啪!”
方宁致的声音戛然而止,掌心扇过脸颊,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上的天空碎了半截。
火辣辣的右耳里泛起耳鸣,仿佛有什么在尖叫哭泣,他听到父亲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模糊传来,是在说:“这都是为你好。”
第40章
“为我好,这种为我好对我来说只是一种负担,我根本就不想做一个女生,这头长发也是你们要我留的。”方宁致用力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父亲,他跑到厨房,拿起剪刀,在方母惊愕的注视下,剪断了自己的头发。
轻飘飘的发丝落地,他低头看着,长舒一口气,竟然笑了,压低声音道:“别管我,才是对我好。”
丢下这句话,他顶着被自己剪的乱七八糟的一头乱发从厨房跑出来,抓起地上碎屏了的手机,冲出了家门。
夏夜闷燥,今夜几乎没有风起,方宁致一头扎进昏暗的夜色里,踩过几粒碎石,脚踝扭拐踉跄着直接摔在了地上。膝盖骨碾过细碎的石子,手臂一截也是,他都有些摔懵了,趴在地上了好几秒,才缓缓爬起来后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其实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活到现在,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父母给的。他就像只被圈养的小猫,离开了家,就一无是处。
他走出小区,站在路口,红灯刚好跳成绿,踩过斑马线,走到马路的另外一头。
就这样过了几条街,紧紧攥着的手机震动,方宁致顿了顿,走到马路一头的墙边蹲了下来,缩成一小团,下巴抵在膝盖上,拿出手机,微弱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