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坐在小沙发里,神情同我每次回家的时候,他坐在院子中时一模一样。
他总是这样,像是在想什么,目光却又有些涣散,似是在发呆一般。
开门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来一点,他将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转过头一派慈祥:“坐吧。”
我脚步有些不稳,这两天魂魄受到的冲击太多,在他对面坐下的时候,我甚至都觉着有些虚幻。
觉着眼前的一切都是我想象出来的。
“无垠,你看到了,是么?”他像是在同我聊今晚的月色真圆一般。
我点头,张嘴要问个痛快,他却抬手打断了:“时间不多,你听我说。”
我心中隐隐生出不安的感觉。
“为师一生为殓魂师,足迹遍布大江南北,稀奇古怪的事遇到了许多,也解了许多,总以为再也没有什么能叫我为难的事。”他苦笑一声。
可世事总是无常,老天爷总喜欢在人最得意的时候给人当头一棒,将刚刚攀上云端的人,狠狠的拉下来不够,还要再踩进泥潭。
这活人地狱便是师父的泥潭。
他天资极高,十六岁便能撑起这个殓魂师一派,无论是阳间还是阴司,都要给几分薄面。
可即便是稳重如他,也少不得年少轻狂,名声越闯越大的同时,结下的梁子也不少。
活人地狱,便是在他三十岁那年发生的事。
当时的他已经算是老江湖,并不似十几二十岁那会儿冲动。
但结下的梁子,并不会因为他的稳重,就消失不见。
“这里是真的有一处民宿的。”师父陷入了回忆:“当时和你的情况一样,我们都是道上的人,来这里捉饕餮。”
“饕餮?”我震惊道。
他扫我一眼,随后笑了:“肖浪这小子,连饕餮都叫你看了?”
“是个意外。”我呐呐的道。
师父也并没有在这话题上多聊,只说这民宿对着的是海边,算是个旅游景点。
平常人不算多,所以出问题的时候,没有及时处理。
他们来的时候,饕餮已经害了好几条人命了,只因为都是游客,只当是死于意外,查也查不出个东西。
师父手段高,在海边将饕餮引了出来,用生死阵困住它,在其他术士的帮助下,一同封印了它,最后困在了特殊部门。
原本皆大欢喜的事,却在师父力竭之后,来了个突变。
那些前一秒还并肩作战的兄弟,下一秒就成了敌人。
术士之间,不见血便能叫人生不如死。
民宿这里出了饕餮的事,师父他们来处理的时候,老板等人便已经先避开了。
周围离其他民宿也远,在晚间的时候,竟成了个荒无人烟的孤岛般。
他们困住了师父,以一方生灵为束缚。
“所以,你拉人进来换你?”我声音都有些发抖。
几方术士共同设的困局,即便是师父,也不能毫发无损的出来。
“无垠,你觉着师父是这种人吗?”他深深的看着我。
我定定的看着他,随后摇了摇头:“不,师父,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
他突然就笑了,手在沙发上轻轻拍着,说无垠啊,师父一直希望你别长大,这样也就不用管殓魂师一派这些事,但真的看到你还是这派天真,我又怀疑,当年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没有苦衷。”他笑的慈爱:“哪有什么苦衷呢?”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尸山里的那些魂魄留下的最后影像,在我脑海里翻个不停。
他们死的仓促又惶恐。
怕是很多人临死都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人生怎么突然就断了。
可师父说,他没有苦衷。
“我不信。”我倔强的看着他,我不信他说的话。
自小,他就教我为人要正直,无论遇到何事,总不能越过心里的底线。
我不信他为了活命,竟在二十年间,扯了那么多无辜之人。
“无垠啊,师父时间不多了,追究真相没什么必要,”他的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追究以往发生的事。”
我不出声,只依旧盯着他,也不出声。
师父扭过头,避开我的视线,声音有些暗哑:“殓魂师一派,向来不受管束,虽逍遥自在,却少不得凭空多造业障,无垠,殓魂师一派本就不该存在。”
“我不想听这些!”
我猛然站起来:“我自小跟在您身边,您将我抚养长大,这些事不可能是你做出来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你今天说这些难道只是要告诉我,殓魂师不该存在,我该从此放弃,做个普通人吗?”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但却相当于默认了。
我颓丧的笑一声:“可是师父,晚了啊,从我出生那一刻,从你捡到我的那一年,从半年前你逆天改命葬身火海,从我接了第一个案子,你说,还怎么回的去?”
等等!
我猛然看向他,目眦欲裂:“师父,您告诉我,这些人的死,同我有没有关系?”
如果肖瑜说的是对的,我的命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如果师父捡到我并不是意外。
那么,他会不会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为我逆天改命做准备?
七星改命盘我至今都未见到,师父没有留给我,又放在了什么地方?
逆天改命,向来不会容易,这其中又牵扯了多少的东西?
师父重重的叹了口气:“不,同你没关系。”
我提起来的心依旧没有放下去,没等我说话,他又开了口:“无垠啊,答应师父,从你之后,殓魂一派再不收徒。”
“为什么?”我看着他,执着的要一个答案。
师父面色慢慢的凝重起来,一字一顿:“因为,活人地狱,因殓魂师而起,每一位殓魂师,都会造一座活人地狱。”
我脸色一寸寸的苍白下去,几乎理解不了他话里的意思。
“在你踏进这座活人地狱之时,我就该走了,但是人呐,总以为活的通透,最后还是不能免俗的被一些东西牵绊。”
师父轻轻笑了:“我留到今天,为的也不过是一份执念,无垠,答应师父,日后遇到难以抉择的境地,要以自己为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