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捏着锁魂绳，精神高度紧绷。
阴司地狱的一切，我都只在师父和传说中了解过。
钟成宁将我推进来的时候，我瞬间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地方。
十方炼狱。
传闻十方炼狱乃是试炼场所。
阴司鬼蜮之魑魅魍魉，也是有等级的，十方阎罗王，各级鬼差，便是靠的试炼场所划分。
普通守门的鬼差不需要试炼，走过一方炼狱的，少说也是黑白无常等级的，而能雄霸一方的，则至少要过三方。
而凶煞，则至少过了五方炼狱。
传闻中，只有十方阎罗王中最厉害的那个，才堪堪能过八方。
至今，无人能过十方。
我一个殓魂师，进了十方炼狱，几乎等于九死一生。
钟成宁到底想做什么？
那道粗重的呼吸声越发的重了，很熟悉，熟悉到有些古怪。
我竖着耳朵，仔细听了片刻，顿时，一股凉气自脚底升起，直冲脑门。
是我自己的呼吸声。
很重。
有些变了音，可我能确定，确确实实是我自己的声音。
这十方炼狱中，竟有另外一个‘我’。
我屏住呼吸，压住心头骤然升起的恐惧，缓缓地矮下了身子。
呼吸声离我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几句低语。
声音太轻，不好辨别内容，但那是我紧张的时候才会用的语气。
“无垠，终有一日，她会来找你的。”
我猛然抬头。
这是师父的声音。
师父走的彻底，连一缕魂魄都没有留下，怎会出现在这里？
抬头的瞬间，一声师父已然就在舌尖，可顷刻间便被我收了回去。
我猛然闭上眼睛，已然明白这是何处。
十方炼狱中的心魔。
师父之死，对我来说便是挥之不去的心魔。
这段时日，即便是在梦里，我也很少想起师父，因为我不敢。
此刻处在心魔地狱，对师父的想念、愧疚，还有更多复杂的情绪，一并被激发出来。
骤然，四周的黑暗一点点的褪去，显现在我眼前的是那座村里简陋的屋子。
师父正坐在院子里，神色凝重，而彼时的我，还是个襁褓中的孩子。
十几年的时光眨眼便过，冲天的火光再次烧起，我拼命的跑过去，却只徒然的看着师父一点点的化为灰烬。
我跪倒在地，蓦然，一道影子从火光中冲天而起，我愕然看去——那是一条蛇。
黑色的蛇盘旋在火光上空，蛇信嘶嘶嘶的吐着，将火光一点点的吞进腹部，随后砰的一声炸开！
“无垠，她还会去找你的，”师父熟悉的声音就在耳畔：“万事小心，不要被杂事蒙蔽。”
我想要抓住师父，可却无从抓起，眼前的一切在面前缓缓褪色，只留下一道人影。
是最初的那道呼吸声。
‘我’躺在地上，呼吸声粗重，身边盘桓着几条黑蛇，只等‘我’咽气，便要一拥而上，分而食之。
‘我’似乎发现了我，他看了过来，苍白的脸上陡然扯出个悲哀的笑容，嘴唇一张一合：蛇女现身，蛊王出世，殓魂之灾，万望珍重。
‘我’终于没了呼吸。
几条黑蛇一拥而上，眨眼间只剩一堆枯骨。
我只觉难以呼吸。
虽说那只是幻觉，可我竟隐隐感受到了被啃噬的疼痛，还有临死前的绝望。
一束光自被后照来。
枯骨化为灰烬，几条黑蛇也转瞬间消失不见。
“看清了？”
钟成宁一手将我扯了出去，清冷的音色钻入我的耳畔，让我稍稍清醒了几分。
我看向他，呐呐的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用……”
钟成宁刚要说些什么，视线猛然凝住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看到了自己的手——苍白的近乎透明。
我陡然看向他，瞳孔因为恐惧而急剧收缩着：“被攻击了。”
“快走！”钟成宁扯着我飞奔般的往外冲去。
几乎是眨眼间，我们便又到了那团雾蒙蒙的雾气前。
他扯着我正要踏进去，一道暗红色的身影凌空而至。
凶煞！
它竟躲在了此处！
钟成宁一手将我往雾气里一推，另一只手便甩出了断阴刀。
他额头青筋暴露，厉喝道：“快回去！”
“那你呢？”我焦急道。
刚才那一瞬间，我扫到了他的手，显然，他和我一样，变的有些透明。
钟成宁眼神陡然凌厉：“滚。”
他右手横劈在我的肩膀上，力道极重，眨眼间我便被淹没在雾气中，凛冽的寒风自耳旁刮过，眼前只有一条青石小路。
我用尽浑身力气在上面奔跑。
雾气散尽，我一脚踏空，心脏陡然一坠，旋即我醒了过来。
我看到了一只黑色的眼球。
眼球咕噜噜转着，密密麻麻的米粒大小的虫子自里面爬出来，出来的瞬间便如同吹了气般的膨胀，变成一条条黑蛇，向我攻击而来。
我快速的抽出匕首，在右手划一道血线，狠狠的按在地上：“以血为媒，敕令四方孤魂，听我号令，围！”
几道模糊的影子顿时自四面八方飘来，将眼球团团围住，同那些诡异的黑蛇缠斗在一起。
我这才有空扫了眼四周。
还是在酒店的房间里，钟成宁倒在一边，不见鬼道士的身影。
我来不及多思索，只摸出一只朱砂笔，拿出一道空白符咒，迅速的画了个符纸。
最后一笔画完，符纸上亮出一道红光，我手腕一转，将其打了出去：“爆！”
符纸在半空中爆开，银色的闪电密集的砸在黑色的眼球上。
眼球骤然紧缩，飞速的往窗户边滚去，片刻间便隐匿了踪迹。
剩下的几条蛇顿时轻飘飘的落下。
依旧是几张皮。
我燃了几只线香，作为孤魂野鬼前来帮忙的酬劳，送走了它们，这才探了探钟成宁的鼻息。
他胳膊上有几处伤口，有些狰狞，却也只是皮外伤。
还好。
我抹了下额头。
只这口气刚松下，心又再次提了上来——这眼球不是什么难对付的玩意儿，若是鬼道士在，甚至都不能近我们的肉身。
只是他却不在。
他做事向来稳妥，我同钟成宁两条命握在他手里，他轻易不可能离开。
是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