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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个仆妇伺候。

伍氏夫妇好伺候得很,伍夫人一心好佛,白日只慢慢抄经,写得一手小楷,一日抄得数百字,她夫君偶尔提笔陪她抄,待她抄完一本,隔几日就送入寒松寺里,交给僧侣献在佛前礼佛。

黎明时分,山道上一个布衣人影行在松林中。周遭山头黄叶纷飞,唯独寒松寺下犹一片青苍。

秋露浓重,他上得山门,已是松露沾衣,把手抄本经书交给知客僧便告辞。那四本经书中是三本“伍夫人”誊抄,一本“伍施主”抄写。寒松寺虽然清冷孤高,却也是南楚禅宗大寺,一个月总有善男信女奉上数百本手抄佛经,只求在佛前供奉,结一点善缘。

两个白净清秀的僧侣在老松树下翻看手抄经,一个笑道:“这一对夫妇连着送了半个月,倒也不腻。”另一个不以为然道:“那女施主笔法端正,却显得呆板。她丈夫倒真是落笔不凡。”如是说着,山风吹拂,手抄册几页飞出,如白蝴蝶一般飞到一堆松针里,拾柴的僧侣年约四十,身材修长,眼角已有细纹,一身灰衣浆洗发白,是远来挂单的游僧,一日不劳作便一日不得食。

那灰衣僧人放下木柴,将吹散的经文都捡起,微微一笑,道:“人笑呆板,我却只见一片礼佛诚心。”他翻到另一张,手便顿住,看了许久,无声一叹,远远望向那施主下山的松径。

第47章

三日后,乐逾再次送经到寒松寺。下山之时满山青松,临近山头却在晨雾之中露出黄叶秋色。身后传来一声:“檀越可否留步?”

只见一个僧侣生得清癯,四十余岁年纪,一身旧衣,左手一把扫帚。身高与乐逾相仿,这松林山道除他二人外再无旁人,那僧侣在乐逾身后,竟还侧身而立,只在道旁占一点立足存身之地,面上也非谦卑,而是平和已极。

乐逾道:“敢问大师法号,叫住伍某有何贵干?”那僧人道:“檀越对贫僧以礼相待,并不是因贫僧法号有名或无名,此间只有贫僧与檀越,何必通晓姓名法号?”又从怀中取出只纸片字,合十道:“贫僧在寒松寺中得来,应该是檀越所书。”

乐逾道:“大师是来赐还在下抄录的经文?”僧人道:“非也,贫僧此来,只想请檀越再抄录几册,贫僧也好将经文供奉佛前。”乐逾道:“大师有一双法眼,难道看不出,满纸戾气,如何供佛?”

僧人低眉却道:“檀越方才见我,似有疑问?”乐逾不知他打什么机锋,便道:“此处只有大师与我,大师侧身肃立,在礼让何人?”僧人吟道:“‘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佛家有三宝,他说的却是道家三宝,道:“檀越一脉都是天生的道家门人,贫僧在檀越面前,不敢为天下先,这里并无他人,贫僧礼让的是天地。”

那僧人说他是道家门人,便是知道他是乐氏后人。乐逾深深吐息,几乎忍不住心念已乱,x_io_ng中作痛。乐氏子孙皆拜在老庄门下,《道德经》《逍遥游》倒背如流,开蒙便是《道德经》。天地生我,先有天地而后有我,故需敬天地,不敢为天下先。如今为情所困,戾气渐重,离魔一日比一日近,离“道”一日比一日远。唯有斩心魔可以回头,可斩心魔必须太上忘情。

那僧人道:“檀越上应天命,有大机缘,该证非凡正果,凡人不能及,却因一个戾字心xi_ng渐失,实在可惜!檀越已舍弃正道,道不能救檀越,佛可渡檀越。檀越问贫僧,满纸戾气如何能供佛?满纸戾气为何不能供佛?大佛法摄八万四千法门,能除祸障销魔众。世间一切凶煞暴戾物,皆可在佛前回头,脱离无边苦海。”

那苦海是什么?无非是人间的美色,烛光明照,额上印着海棠的一张脸。那眼含泪,那唇如吻,此情此恨,乐逾难动半步,立在原地,他可以断相思,不见萧尚醴,也不与他梦见,可怎么忍心将那血海中玉一般的天下第一美人当成心魔一剑斩去?

那僧人见乐逾天人交战,眉头紧皱,双目杀机弥漫,陷入魔障无法自拔

,便闭目一叹,双手合十。骤然之间,天地如同齐齐应和,扑簌簌落了满地松针。乐逾只听雷声滚滚,震得幻象俱散,强忍过去才觉身边山不动,石不动,松不动,云不动,风不动,唯有眼前那清癯僧人低眉垂目。

方才想起萧尚醴,心念大乱,若无那僧人相助,后果不堪设想。乐逾耳鼓裂痛,x_io_ng中沉闷,却拊掌道:“不想寒松寺藏有一尊真佛。‘一默如雷’名不虚传,得大师当头棒喝,在下感激不尽。”

江湖中佛门武僧多出自禅宗,“六能”绝技博大精深,领悟的佛法越高深,武艺就更精进。禅宗多出苦行僧,有小宗师修为,却披风沐雨,苦修劳作,一生不凭借武艺扬名。

那僧人诚恳道:“贫僧不忍见檀越受苦,所以自作主张,为檀越驱逐魔障,但贫僧观檀越的魔障,已很是深重。眼下凭内力镇压,强保灵台清明,并非长久之道,待到戾气入骨,便会真气暴乱,沦入魔道。而潜心礼佛,日日抄写金刚经五千字,可为檀越消解戾气,破除心魔。”

乐逾本就是俊朗浓重的长相,如今目中更是深刻,道:“金刚经五千字,消得戾,难道消得情?我心魔是一个情字,纵金刚经有五千字五万字,加在一起,能阻挡一个情字误人?如今种种,都是我咎由自取。我劝大师不要白费苦心。”

那僧人苦笑道:“贫僧发下誓愿,愿为筏子,渡檀越出苦海。檀越不回头,贫僧怎么好回头?”

乐逾至此猛然大笑,道:“大师是见过我母亲还是认得我父亲,竟非要渡我?”那僧人道:“惭愧,贫僧对先岛主闻名已久,却无缘得见。至于檀越的生父……认得二字更是无从谈起。贫僧一直仰慕正趣诀的自在精妙,既然因缘巧合遇见檀越,就该是天意,要贫僧渡化檀越。”

乐逾道:“这么说来,不让大师渡我,大师不痛快,让大师渡我,我不痛快。我愿和大师打赌——大师是出家人,又敢不敢与我赌?”

那僧人思索道:“檀越得天独厚,贫僧为渡檀越而与檀越打赌,想来诸天神佛应当不会见怪。”

乐逾道:“我认识一个酒肉和尚,是个痴人。不想如今见到大师这正经和尚,倒是个妙人。”那僧人宣声佛号,乐逾道:“闻说寒松寺山上有猛虎,常咬杀禽兽,也曾吞吃行人。”

那僧人道:“确实。”乐逾道:“若是大师能令猛虎不再伤飞禽走兽和行人,我便让大师渡化。”

第48章

四日后,乐逾送经文上山,在半路松径之中听见簌簌响声,转身去看,青翠松林中竟伏着一只金黄斑斓的猛虎。双爪前伸,抠在石缝里,乖顺异常,发出“呜呜”的鸣叫。

那猛虎犹如待他随行,为他引路,支起肩向松林中潜去,绕绕回回,在林中穿梭,到深处天光参差落入,一块宽平的山石上,盘膝坐着那灰衣僧人,口中念道:“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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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万两 第75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