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晋晔没有死。
他昏死在山林的草丛里,右臂流出的血液顺着草梗渗入大地,留下一块血泊。
虽然没有死,也很快就要死了。
上天似乎夺走了他的一切。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施阿婆每日去山上拾树枝做柴火,去集市卖掉一些,换些钱财维持生活。
她一个踉跄,被一块石头绊倒在地。那不是石头,竟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一个将死的男人。
折一片树叶盛些溪水放在他嘴边,濒死之人睫毛轻微颤动,施阿婆把溪水一滴一滴的滴在他的嘴角,那男人竟尽数喝了下去。
施阿婆用尽全力想要搬动男人,却发现他的右臂血肉模糊,右手已然没了,那伤口倒像是被尖锐的器物反复敲击所致。男子身上的衣服也很是破烂,露出的肌肤上布满可怖的伤口。
李晋晔口齿不清的轻轻低吟,施阿婆俯身靠近他开裂出血的双唇,听的他“娘,娘”的叫。
施阿婆动了恻隐之心。
她一个人把李晋晔背回了山脚下的家中,她不敢叫别人帮忙。也因此伤到了腰。
李晋晔感觉鼻子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睁开眼,一个约么三四岁的小男孩把两根手指塞进他的鼻孔,咧开缺牙的嘴乐个不停。
“小石头!”只见一个头发泛白的妇人,一把拉开顽皮的小孩,那小孩在旁边一脸犯了错的样子,还用衣服下摆揉搓着塞进过李晋晔鼻孔的手指。她亲切的去摸李晋晔的额头,说道:“小公子,你终于醒了。你莫要怕,在婶婶这里好好修养。”
原来李晋晔昏迷了足足两天,他想要开口,却喉头干涩疼痛,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他身上包裹着粗细不等、颜色不均的布条,大抵都是灰黑色的粗布,底下还有被锤成糊状的草药,那是施阿婆辛苦一根一根采回来的。
身上好疼啊,李晋晔强忍着疼痛闭上了眼睛,他听到院子里传来小孩的哭声。
“我不要,不要把小羊卖掉,我要小羊。”
“听话,奶奶去集市上,卖个好价钱,去给你买糖人儿,买糖葫芦。”
“我不要糖葫芦,就要我的小羊,小羊是我喂大的,应该听我的!”
“那个阿叔要买退烧的药的。”
晚上,施阿婆端来两碗汤,一碗里黑乎乎的,有浓重的药味,大概是药汤。还有一碗,传来诱人的香味,仔细看,里面还有几块不小的肉。
李晋晔把药汤一饮而尽,施阿婆笑着说:“慢点喝,烫的呦。是苦的吧。”,施阿婆一脸慈祥,眼角有几根皱纹像是深深的嵌在了皮肤里,她小心的端起肉汤,正要一勺一勺往李晋晔嘴里喂。李晋晔看着小男孩,把头努力往前探了探,示意给小石头吃。
只见小石头抿着嘴唇,快速的摇了摇手,说他不吃。但是却在不停的吞咽口水。小石头瘦瘦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施阿婆说:“我们小石头不吃这个,待会我们去烤土豆,土豆又香又软,小石头最喜欢吃了。”分明是想把这家中唯一的羊换来的肉汤留给李晋晔,李晋晔艰难的从嘴里挤出两个字:“一半。”
意思是他吃一半,小石头吃一半。
施阿婆没有办法,点点头同意了。她一手扶着腰,起身的时候嘴里还是疼的出了声,是背着李晋晔回来的时候伤到了腰。施阿婆年纪已经不小了,真是不知道她如何一个人把李晋晔背了回来。李晋晔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取了一只碗,那碗比李晋晔的碗要小得多,匀了一点肉汤,端给小石头。
小石头哇的一声叫了出来,小心翼翼的双手捧着碗,到角落里享受难得的美味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晋晔的身子也渐渐恢复了。他本不熟练的左手也已经可以劈柴、打水。
他带着小石头上山打兔子,砍树,挖草药。再由施阿婆到集市上卖掉。
小石头换了新衣服,施阿婆也没有那么劳累了。李晋晔想着多攒一点钱,给施阿婆治腰伤。
李晋晔的心似乎慢慢平静了,他好像已经没有了恨。只是有时会坐在夕阳下,望着空空的右手臂发呆。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西边的落日把天空染的昏黄。
“走,小石头。下棋去。”小石头可太喜欢和李晋晔下棋了。虽然李晋晔绝不会让他,但除了李晋晔,他也没有别的玩伴了。
“就是这了,我看见他进去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施阿婆从做饭的茅草屋里出来,看到气势汹汹的衙役们,她大概明白了。
她故意大声的说道:“官爷,这是怎么了官爷。”
一个小个子衙役一手扯开挡在前面的施阿婆,蛮横的说道:“老太婆没你的事。”
他回头吩咐道:“搜!一个角落也别放过,翻破天也要把他翻出来!”
霎时间,院子里一片狼藉。这分明是胡乱的破坏。
眼见那小个子衙役正要往里屋走,施阿婆冲上去抱住他的腿,说道:“一定是误会了
,官爷,一定是误会了。”
小个子衙役一脚把施阿婆踹开,见施阿婆又要扑上来,他又狠狠的往施阿婆肚子上踹了几脚,直到施阿婆不动了,才罢休。
“婆婆!”一个小孩从屋里冲了出来,趴在施阿婆身上哭泣。昏黄的西天,一个善良的魂灵,踏上了归途。
衙役们进屋一看,空空无人。
李晋晔从噩梦中惊醒,梦里他看见无数的羽林军执着长矛,要刺穿他的心脏;他看到施阿婆口中流出鲜血,小石头趴在施阿婆的身上不停的哭;他看到姒儿在前面冲着他挥手,转眼又看着李承嗣含情脉脉;他看到他的父皇对他满眼失望,下令要杀死他;他看到李承嗣坐在皇位上,得意的勾起嘴角。他好恨。
复仇,除了复仇别无他法。他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像是人生找到了目标,像是寻到了生命的终极奥义。
他来到窗边,望着月夜,陷入久久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