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赵排沉着脸下达了一道新口令:“稍息,倒功!前倒,倒!”又是片毫不犹豫的肉体拍击地面声。当时,以为这是预先定好的表演内容,直挺挺的身体冲倒在水泥地上,却毫发无伤,新兵们对班长的敬仰之情,自是犹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起来,同时也热切地盼望起自己学习这些科目的那天。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在表演的时候,是王涛做错了一个动作,后面的倒功只是赵排对他们的惩罚。
这便是部队,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讲的都是集体意识,每一个人所犯的错误,都将由整个团队来承担。
幽暗的舞厅,毫无征兆地明亮了起来,将一对对紧紧相偎的,或者熟悉或者陌生的男女暴露在舞池中央,煸情的慢四也在同一时间被DJ换成了喜气洋洋的迎宾曲。一切来得过于突然,有的人,甚至还来不及把正在抚摸女伴的手从衣内抽出,于是,哨声四起。
林永庆满面春风地迈进丽都,冲众人挥了挥手。这样,会让他显得和蔼许多。舞厅经理赶紧满脸媚笑地躬身前迎,问候道:“庆哥,怎么不早点打个电话?让我们准备准备。”
林永庆显然很满意经理的配合,便亲切地拍拍他肩道:“兄弟,生意还好吧?”叱诧港城的黑道大哥林永庆,居然亲自拍着他肩喊兄弟,这显然让经理有点受宠若惊起来,于是忙不迭地答道:“庆哥都来捧场了,能不好吗?”
以上场景,30以上的朋友是不是觉得有点熟悉?没错,93年一部热播全国的电视剧《大潮中的枪声》,令东北教父——桥四,名扬海内。跟着,他的生活方式也开始被各地大佬争相效仿。
按港城地下秩序的排位来论,如果当时的周林森算镇长的话,林永庆无疑是港城区区长,那么桥四,起码也得是黑龙江省长这一级别的。省长和区长谁大?废话!所以林永庆夜夜做不了新郎,也包不了丨警丨察二奶,可进舞厅奏个迎宾曲啥的,还是有条件实现的。
看到这里,不知道朋友们有没有这样的疑惑,我前面写的江湖似乎不太血腥,黑道大佬们甚至亲切得有点象邻家大哥。但,事实上,这就是当时港城黑道的真实写照,83到95的12年间,是整个港城最为消停的一段时期。敢打敢杀的,不是打靶就是送去了青海,外地势力,还没开始渗透,从不正眼看人的狼崽子们,也都在吃奶。所以徐国忠无赖当老大,林永庆出狱成一哥也就不足为奇。这里顺便提一下,83年以前,港城的一哥是袁明,对下来是“十姐妹”,林永庆就是“十姐妹”之一。你没看错,林永庆是男的,长得也很爷们,1米83的个子,150多斤,当时跟他齐名的是9个女阿飞,于是,袁明就恶作剧地把他们合到了一起,号称“十姐妹”。不过林永庆运气好,82年犯了点事,弄进去判了6年,后来算上加刑一共8年,结果,这反而让他逃过83年那一劫。出来后,老一辈留在道上的,都挺给面子,把他捧成了一哥。早几年的江湖,还讲讲辈分、讲讲规矩,不象现在,俱往矣……
可既然是江湖,就会起浪,不起浪的,那叫池塘,风云,即将再起……
过完元旦后,新兵们象患上了“星期一综合症”一般,训练时总是心不在焉,作风也稀拉拖沓的。于是晚上熄灯前,班长警告我们,睡觉惊醒点,估计中队会打紧急集合。
连续2天,皆安然无事,大家绷紧的神经,渐渐有些放松起来。可就在第3天半夜,酣睡中的我,终于被一阵急促的哨声惊醒。随着班长的一声大吼:“紧急集合!”寝室的灯,也随声点亮。从未有过经类似历的我们,治好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打起背包,抓着挎包水壶,也顾不上着装是否整齐、配置是否标准,便朝楼下冲去。
跑到楼下,幸好我们是除中队干部外动作最快的一批。趁着部队尚未集合,赶紧互相整理起背包、着装。
楼梯口不断有人在跌跌撞撞地冲出来,集合,列队,报数,一切总算在慌乱中变得有条不紊起来。集结完毕,干部们开始检查着装和配置。
结果,自然是预料中的糟糕,穿反裤子、系错扣子、没穿袜子的,那都属于普遍现象。甚至还有把胶鞋别在武装带上,水壶挂在背包后的。最离谱的是湖北的一哥们,居然把丨内丨裤穿在了外面,还真把自个当成了超人,一时引得中队干部们,纷纷忍俊不止。我实在费解,他睡觉不穿丨内丨裤在干吗?
讲评的时候,队长批评了近期部队的拖拉作风,和今晚紧急集合时的慌乱无序,并对今后的工作提出新要求。最后,便是表扬我们排在紧急集合中,能相对迅速地第一时间集结完毕。这,无疑给老赵争光不少,随后的几天里,他都会用每节课多几分钟的休息,来奖励我们。
那晚以后,自发演练紧急集合,成为了每个班空闲时的必修科目。渐渐熟悉了套路的新兵们,在后面几次的紧急集合中,也终于不再象第一次那样惊慌失措,部队就这样回到了紧张、有序的轨道。
其实回过头来看看,由于中间夹着元旦和春节,我总感觉3个月的新兵连,好象是一闪而过的事,实在没有给我留下太多的回忆。今年的春节在1月29号,过完元旦没几天,便即将迎来春节。过年前,支队召开了我们入伍以来的第一次军人大会。
当然,这是我第一次在白天将这个据说当了8年支队长的河南汉子细细打量。没错,他当了8年支队长,也就是说,整整8年间,他没有加星也没有升职。熟悉部队的朋友应该知道,和平年代军人的升迁都比较慢,不象战时有那么立功机会供你破格提升。战争时期,说句不好听的,团长挂了副团顶上,副团挂了营长顶上……只要这个团不被成建制歼灭,哪怕只有你一个人活着走出战场,那么你就团长!所以以前20多岁的团长,30出头的军长,比比皆是,而在现代,这基本不可能(那个毛家的后代,30出头就升了少将,我只能说是一个奇迹)。
但话说回来,既然大家都没什么机会立功,那么升迁的途径也就剩下了一条:熬,排资论辈、按部就班地熬,当然,对很多人来说,这也未必不是好事。通常,只要不犯太大的错误,军官们是3-5年加一颗星,一年年地熬,一颗颗地加,等加到大校这个瓶颈,便纷纷转业。因为再加,就是少将了,国家养不起这么多将军。
说到这里,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我们支队长应该犯过错误,所以才会在中校团长这个级别,蹲了8年。没错,他犯过一个不是一般小的错误,他的声音,曾经在西方主流媒体的广播中,久久回荡!镜头,再次切回1989!
石块、碎砖、汽水瓶,夹杂着燃烧的国旗、党旗甚至自制的燃烧瓶,暴雨般地泻向那堵人墙。没有人躲闪,更没有人后退。他们不能退,因为,后面就是银行大楼!
两天了,确切说,是两天两夜。疯狂躁动的人群换了一批又一批,可筑成人墙的,却依然是那批青涩稚嫩的面孔。不断有人被杂物击中、摔倒,也不断有人挣扎着抹去满面的鲜血,从地上爬起,尽管,眼角还挂着那滴晶莹的泪水。
这段日子里,警棍一直被别在腰上,沦为了一种装饰。没办法,这是军委的命令:任何情况下,不准还击!既然是命令,除了执行,还有选择吗?
潮水般的人群再次骚动了起来,疯狂的推搡,夹杂着来历不明的刀具、钢管,一次次涌向人墙。扩音器里依然在不停地传出有些嘶哑的河南口音:“都冷静,冷静,哄抢银行要被判死刑的!”可嘈杂的声浪很快便将这单薄的嘶吼淹没:“撞死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