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性善良且心怀愧疚的父亲,放弃了属于他的财产,选择净身出户。在分割儿女的抚养权时,母亲希望我和姐姐继续跟随她生活。理由是,她的条件比父亲好,但面对法官的征询,我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父亲,那一刻,我仿佛听见母亲,心碎的声音……
离婚后的父亲,与我借住在朋友家的小阁楼上。失意的他,不是借酒浇愁,便是彻夜滥赌,根本无心过问儿子的学习。而失去母亲监管的我,也不知是想否定什么,或者报复什么,开始学着逃课,打架,赌博……背离着母亲为我的设定的道路,肆意狂奔。
看着我的巨大变化,老夏自是心急如焚,一次次地请来母亲,同做思想工作。母亲亦几次令我搬回,可迎接她的,却永远是那个决绝的,“不!”字。
就在这时,在婚姻上刚刚遭受失败的父亲,很快迎来了他人生中的再一次打击。时任生产科长的他,由于离婚和赌博带来的恶劣影响,被厂里宣布:撤消科长职务,下放车间。幸好,同事近20年的书记,还是给这位工厂元老,保留了最后一点颜面。在征得父亲的同意后,破例为他办理了提前退休手续。巧合的是,远在北方开厂的堂姐夫,因为扩张的需要,正缺一名管理经验丰富的亲友,来帮忙打理。于是,时隔20多年后,40多岁的叶志有,再次踏上了离乡的旅程。
甩掉父亲,这最后一根牵制的绊绳,我心中的潘多拉魔盒,被彻底打开了。那时的我,每天一放学,便游离在各个赌场、舞厅和游戏室之间,好象一个无家可归的野种一样,飘荡在这个世界的阴暗里。
期间,曾经因为失望,而断绝来往很久的大伯,也曾放下对父亲的成见,来接过我,要求搬去他处,但,均被拒绝。令人意外的是,就在那种情况下,我的学习成绩,居然一直奇迹般地保持在了上游。也许,那就叫天分吧。
“叶子!叶子!”
“来了!”我跑到窗口应了句,然后匆忙套上衣服,冲下楼去。
“走,踢球去!”胖头鱼和小鸣几个,拉上我就往石水职高走去。
胖头鱼、小鸣、黑子和铁头,是平时跟我玩得比较好的哥们。由于他们历来不善读书,只识闯祸,早早就被我母亲例入了禁止交往的“黑名单”,因此,虽然大家都是互相看着大的,却从未有过交集。直到最近两年,我也跟着变成了“坏胚子”后,彼此才渐渐熟络起来。也许,我们本来就是一路人吧。
“最后一颗子丨弹丨!” 胖头鱼从烟盒掏出唯一的一根烟,把空盒捏成一团,极其准确砸到了铁头脸上。“操!”已经把手伸到半空,准备接烟的铁头发现被耍后,边骂边冲胖头鱼飞去一脚,就丢下一句“等下老子买的烟,你他妈别抽!”的狠话,转身往小卖部跑去。可谁知没跑出几步,铁头却又一脸尴尬地回来了。 “早上换衣服,忘记带钱了,小鸣你那有钱不?”铁头讪讪地摸着口袋,冲小鸣问道。
“毛,老子几天没见过人民币啥模样了!”说到钱,小鸣习惯性露出了一脸的苦大仇深。
“黑子?”铁头调转方向,冲黑子绽出一个无比灿烂且又无比期待的微笑。
“我这口袋,比脸还干净呢!”黑子很自觉地翻出空空如也的裤兜,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实在无语,几个人高马大的半大小子,居然都穷的拿不出1块钱来,除了摇头,我依然还是摇头。
“找个小鬼‘借’几块吧?”历来“头脑活络”的小鸣,又一次向难兄难弟们发起了“克米”的倡议。由于平时我起码赞助了他们一半以上的烟钱,所以今天,几个人都很自觉地没有向我开口。
随着小鸣最后的那个“吧”字出口,我一记势大力沉的巴掌也随之落在他后脑勺上:“滚!一天到晚想着欺负那些小孩,还要脸了不?”
这就是我的兄弟们,没钱了,就在路上随便拦住个看着老实点的学生,把人拉到角落里“借”钱。掏出新买的钱包,数出四百,一一分到每人手上,“以后少干这事,至少别拉着我干!”那一刻,我相信我已经把“小人得志”这个成语的含义,演绎得一清二楚。攥着手里的老人头,哥几个顿时开始眼睛放光:“叶子,又赢啦?”
“废话,前晚上赢了2000呢,一庄就吃周林森3000多!”我耀武扬威地冲他们亮起钱包里的钱。
“行啊叶子,都跟森哥赌上了,啥时候把森哥介绍给我们认识下啊?”
“就你们这副光欺负小孩的怂样,森哥能看上?”
在一片打闹声中, 一行人牛气冲天地走进职高。由于还是暑假,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球场上才能看见几个稀稀朗朗的人影。“走,跟他们踢个半场。”胖头鱼大手一挥,带头向着场边跑去。可谁知跑近一看,我却不禁开始暗暗叫苦,因为踢球的那帮人中,正巧有个叫傻大个的,上学期被我们追到宿舍里打过,真是名副其实的冤家路窄!
这时,傻大个也一眼认出了我们,冲着他的同伴喊了句什么,7、8个人就向着我们围来。事已至此,倒反而令我们冷静下来,几个人用眼神一顿交流后,纷纷冲着他们倒迎上去。
一马当先的是黑子,他抓过傻大个,劈头就是一记耳光:“小鬼,阿爹们天天找你呢,再躲啊?!”
话音刚落,我也跟上一脚踹在了傻大个的肚子上,然后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睨着众人问:“怎么,要给你们兄弟出头啊?”
“不是不是!兄弟,这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就算了吧。上次他也不是存心和你们作对。”对面的一个眼镜仔一看我们气焰嚣张,忙不迭地解释起来,并很乖巧地掏出烟,散了一圈:“给个面子,算了,算了啊!”
打群架,其实就是这样,谁人多根本无所谓,气势才是最关键的。你在人数不占优势的情况下,照样能底气很足地凶起来,对方就会怕你。气势上一输,想的东西难免就多,自然会顾忌到以后的事。反过来,刚才如果我们先心虚服软,说起好话的话,那么对方反而有可能在头脑发热之下得寸进尺,要真打起来,我们未必能占到便宜。
眼看着场上形势已在掌握之中,胖头鱼一边用左手在背后偷偷向我们比了个“V”字,一边用右手往傻大个的后脑勺上大力一扇,骂了句:“以后上路点,不然石水职高的门你别出了!”
傻大个低着头没出声,这时,对面一个挺壮的小子也蹦出来打起圆场:“好了,好了,说开就没事了,大家一起踢个半场,以后都是兄弟!”
傻大个显然并不赞同这个提议,只是默默地走向场边,开始收拾东西。眼镜仔跑过去,拉住他手,似乎在解释着什么,结果被他一把推开了。
我们没有继续为难傻大个,任他离去。其实说穿了,10多岁的小孩之间,又哪有什么需要赶尽杀绝的深仇大恨,通常都会给彼此留点余地。所以打架一般只打半场,最多的是以不了了之收尾。
大汗淋漓地和“好兄弟”们踢了个半场,一看时间,已经差不多4点,和胖头鱼他们约好晚上去跳舞后,便各自离去。
回到家随便冲了下澡,换完衣服,正思考着晚餐的内容,这时,姐姐来了。在读书上,姐姐的天分和我相差实在太大,她比我勤奋,比我努力,最终却连一个职高都没考上,毕业后,作为职工子女,被招进父亲的工厂。
父亲走后,这个年长我四岁的女孩,便担负起了照料弟弟的重任,除每周按时从父亲的工资卡上,取来生活费给我外,她还总会在空闲时,跑来替我洗衣做饭,或者用她微薄的工资,为我买苹果的裤子、彪马的鞋子……也只有她,能时不时令我日益冷酷的心,感觉到一丝温暖。
“小央,去读书吧,你这么聪明,只要稍微用点心,以后考个重点大学,出来工作也体面点,不用象姐姐这样了!”姐姐用带着点哀求的口吻冲我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