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眼看着时隔三年后,与自己间隙颇深的儿子不仅重登家门,还带回一个长发飘飘、白衣胜雪的女朋友,当时的母亲高兴得就象个孩子一般,连连向我们让座上茶,并取来一堆零食,不断塞往琳琳手中。

显然,亲情对我和琳琳来说,都是一种相违已久的东西。母亲的过度热情,令琳琳在感动之余,多少显得有点不自在起来。而我,亦不知该与母亲说些什么,唯有不停喝水,以掩饰心中的尴尬。陪着我们母子干坐片刻后,琳琳就跑去了厨房,帮姐姐一起择菜淘洗。反倒是这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都有种一见如故的亲热,时不时能听到从厨房里传来的笑声。

这份久违的生气,不但深深感染着我,也同时感染了母亲。她试探着抓过我手,摩挲起上面的嫩茧,“部队很苦吧,班长老兵会不会打你?”鼻子不由一酸,不再试图缩手,任她握住。

“还好,习惯了就不觉得。我们班长对我挺好的,放心吧——妈。”我犹豫着喊出的那声妈,终于彻底打动了母亲。奔涌而出的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流淌。“乖,妈妈对不起你,让你这么小就跑那么远的地方去吃苦。”

“没事的妈,都怪我自己不懂事,不是你的错!”强忍着阵阵的酸楚,我帮母亲拿来条毛巾,顺便,也擦了下自己湿润的眼眶。

有琳琳当下手,姐姐很快就收拾出一桌说不上丰盛,也说不上简单的家宴来。吃饭时,妈妈和姐姐不停地把菜夹到我和琳琳碗里,让我们多吃菜,少吃饭。而渐渐习惯这种热情,或者叫亲情的琳琳,也开始无比自然地往母亲和姐姐碗里回夹起菜。反倒是我,直到在琳琳的多次暗示下,才扭捏着给母亲夹去第一筷菜。

夹来夹去的,发展到最后,就变成了盘中空空如也,而每个人的碗里,却都摇摇欲坠地堆满了菜肴。这顿饭自是吃得母亲眉眼里的笑意,一刻也不曾消失过。

临走前,母亲恋恋不舍地拉着我和琳琳,反复交代我回部队前一定要来说声,并热情地邀请琳琳有空就来吃饭,自然一一应允。

送我们出去的路上,姐姐悄声问我:“现在你跟周林森还在来往没有?”我迟疑片刻,还是选择了谎言,“很久没联系了。”

“哦,那就好,听张辉(姐姐男朋友)说,前段时间他在找银行贷款,看样子,日子蛮难过的,万一找你借钱,千万别借,知道没?”

姐姐的话,顿时差点令我笑出声来。也许在可爱的姐姐眼里,需要贷款的人都应该是山穷水尽、饥不择食的,难怪她会为我几百元(她只知道我有这么多)的身家,深感担忧。

“你姐姐做的菜真好吃!还有啊,感觉你妈妈蛮亲切的,不象想象中那么厉害。”回家后,琳琳还在不停向我念叨着姐姐的厨艺和母亲的热情。

“那你没事替我多去去啊,顺便可以享受下亲情。”我轻笑着抱住她,但话一出口,就立马后悔得想抽自己耳光。幸好,只是片刻的黯然过后,琳琳就笑着应道:“好!”

记得当年,主席他老人家还在的时候,总是这么教育兄弟: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主席的谆谆教诲,自然片刻不敢遗忘。于是这三天里,只要一有机会,我就会与琳琳“零距离”地只争朝夕一番。当然,为了响应党的号召,坚决贯彻落实计划生育的基本国策,期间,耗去计生用品无数。可争来争去,朝夕永远只是朝夕,不可能争成万年,终于,还是要走了。

我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看着琳琳把我的物品,一件件放进包里。在即的离别,让衷肠满腔的两人同时沉默起来,不知如何开口。

“密码是我生日,把它收好,别弄丢了。”琳琳率先打沉默,向我递上存折。

“你收着吧,一样的。”我抬手推回。

“不要,你自己收着。”琳琳坚决地把存折塞进我口袋。

“不怕我拿这么多钱,不‘安全’?”我随口用她自己的话,调侃起她。 琳琳的脸,顿时就红了,只好撅着小嘴说道:“你离我那么远,真想干坏事,我能管住吗?”

“放心啦,一定不会的。”我坏笑着将她抱住。

“哼,嘴巴说不会,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想的呢!”小醋坛子在怀里扭着身子拼命掐我。于是我赶紧用一个坚定无比的热吻,表明了自己的忠贞。

随后,两人一起向母亲道过别,拎着她送我的一大包海鲜(干货),在门口拦上辆车,就直接前往港城了。

“你抽空去装部电话吧。”车到港城后,我才发现原来帮林副交完宾馆的押金,身上早已所剩无几。由于这几天一直没什么用钱的地方,所以直到此时方才察觉。只好赶紧跑去银行取出然后再次把存折递给琳琳。

“真的不要,上次你给我的那5000还没动呢,我用那笔钱去装就成,这个你自己收好。”琳琳依然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我递存折的手。这也是我最喜欢她的地方,无论做什么事她总是落落大方,进退有度。

“放我身上会乱用的。你帮我收着,这钱留到以后我们时结婚用,听话。”这回,我坚持着没有收回存折。我的这番话,自是引得琳琳半是羞臊,半是甜蜜起来,于是只好红着脸,任我把存折塞进包里。

“好了,你回去吧,别送了。”陪着我一起向森哥、胖头鱼他们打过招呼后,琳琳这才让我送到路边,准备打车。

“那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啊。”尽管路上已经安慰了很久,可临上车前她还是一脸不舍地伏到了我肩头。

“恩,乖。放暑假了来看我好不好?”

“不一定,也可能寒假来跟你一起过年,我要隔一段时间就看见你一次,这样,时间会过得快点!”

“好,都听老婆安排!”两人就这样黏在一起,郎情妾意着,直到等的不耐烦的司机连按了几下喇叭,琳琳这才红着眼睛,跳上的士。

一个人站在路边,目送着琳琳挥舞的小手渐渐消失在视野之外。随后,我又跑去香烟店,把森哥刚才给我的两条中华,加点钱(95年的时候,硬中华好象才30左右一盒)换成了10条红塔山。说实话,在当时的部队里,连红塔山都还没在干部中普及开来,更何况中华,所以给老钱两条中华,效果真不如给4条红塔山来得明显。

进门的时候,林副刚好在厕所里,淅沥哗啦地解着小手。两天没见,我正琢磨着见面是该喜气洋洋地说句:“我回来了!”呢,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候声:“林副,尿完了?”这时,林副已经甩着手上的水珠出来了。 于是,一时脑袋短路的我就随便招呼了句:“林副,这几天尿得好不好?”

“嗯——?昂昂!”被我的话搞得满头雾水的林副,一边面带疑惑地望向我,一边却还在含糊其辞地应着。其实,我真的只是想问候他这几天睡的好不好。

被林副盯得多少有点无地自容的我,便只好赶紧掏出备好的信封,来转移他的注意力。“林副,这是我妈妈给您的信,说是感谢您这一路来对我的照顾(谁把谁照顾?)。”

身经百战的林副,只是轻轻一捻,自然已知晓详细内容。于是他随手把信封塞进兜里,一脸亲切地拍拍我肩笑道:“啊——咱妈真是太客气了!”

接下来的10多天里,我又跟着林副,跋山涉水,不辞辛劳地将浙江各地的名胜古迹,大致游览了一遍。当然,也没忘记在百忙之余,顺路抽出点宝贵的时间,把差事完成。然后,浙江籍的逃兵,便先后返回了部队。

千万别误会,这可不是我和林副的功劳。这趟公差,确切讲,我觉得应该叫做拜访逃兵家庭更为合适。至于拜访的内容嘛,无非就是去各家各户检查检查膳食水平,然后唾沫横飞地说些狗屁不通的大道理,基本就算完事了。至于他们回不回部队,和我们真没啥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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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已成往事——一个老兵的黑道记忆 第32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