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回……回来了,队长。这是从家里带的烟,反正我……我平时也不怎么抽烟,还是队……队长你拿着吧。”说实话,那段时间每次看见老钱,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他势大力沉的两脚,和禁闭室的一日游。因此好不容易结结巴巴地把4条烟的来历编完,背后,就已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确定是家里给你的?”老钱依然端着架子在装B。靠,不是家里给的,难道还是战士送的啊?
“是……是真的!”当然,心里骂归骂,表面上我还是一副战战兢兢的羔羊样。
“嗯,那先放着吧,回去早点睡啊。”老钱总算冲我笑了笑,然后点点头,示意我可以走了。于是我立马搁下烟,如获大赦般地飞快离去。看来,没有一颗勇敢的心,送礼,也未必是件轻松事。
回到班里后,我又抽出两条烟,准备给指导员送去。我们中队自从上任指导员转业,这个位置就一直空到了我出差前,若非班长他们说起新来个指导员,还真不知道此事。当然,我之所以给老钱四条烟,而只给指导员两条,倒不全是因为欺生,而是其中涉及到一个站队问题。
原来在部队,也和地方上一样,存在着一把手之争。虽说从政治正确的角度上讲,指导员的级别永远要比队长高半级,因为党指挥枪嘛。但事实上,在基层,谁是连队里的NO.1,往往并不是由这种表面上的从属关系来决定的,而是威信。什么叫威信?往简单里说,威信就是在你的势力范围内能够令行禁止、说一不二。因此,为了建立起这种威信,新来的指导员往往会想办法拉拢下面的班排长和战士,以构成属于自己的势力。反过来同样,作为地头蛇的老队长,为继续维护自己靠日常月久才积累起来的这种威信,就会时不时在暗处给指导员出些难题,或者当面唱唱反调,以令大家产生“指导员说话不好使,天下还是老子的”印象,最终来达到排挤新上司的目的。在这种境况下,对于我们来说,自然就产生了“到底跟谁走”的抉择。
这时,肯定有人会问,既然你已经给老钱送了四条烟,说明你选择了老钱,那还多此一举地给指导员送两条烟干吗?其实,这是来自华风的建议,他的意思是,老钱作为一个当了三年队长的地头蛇,肯定会在开始的交锋中占据上风,现在站到他一边,是不会错的。但关键也正是因为他已经当了三年队长,随时都有被升职被调走的可能,所以为了防止万一,我还是不能把指导员给落下。这样,就算老钱知道我给指导员送了两条烟,但想想自己收的四条,比较之下自然就明白我的选择。而作为新来的指导员,想着我探亲一回来就按部队不成文的规矩,给他上了贡,加上根基未稳的他,也不可能有眼线告诉他我给老钱送烟的事,所以他多半也会把我当成自己人。没错,这就是典型的两面派做法,可在中国,最吃得开的,恰恰就是墙头草。什么,部队也这么复杂?呵呵,你觉得在中国,还有净土吗?
“报告!”站在门外,我又把见面后的说辞好好想了一遍。
“进来!”指导员果然也没睡,很快便开了门。新指导员姓王,是个30来岁的武汉人,黑黑胖胖的,身上带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叫正气。
“什么事?”指导员满脸疑惑地把我让进屋。
“报告指导员,我刚从家里回来,家人给我带了点烟……”同样的内容还没等我来得及重复,便已被指导员打断,“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指导员,我叫叶未央!”当时我还在想,这指导员果然是个老手,知道收东西前先记下名字。但很快,他就给我上了出乎意料的一课。
“叶未央——?好,那么叶未央我告诉你,请你别把地方上的那套歪风邪气带到部队上来!拿上你的东西马上出去,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我们某些同志,来到部队以后,成天想的不是如何提高自身的素质和觉悟,而是专门研究些歪门邪道,以求上进。就在昨天晚上……”星期天晚点名的时候,指导员将我给他送礼的事,进行了不点名的批评。
“所以,以后要是再发现有战士敢给我送礼的,就别怪我不给面子……”指导员依然还在上面滔滔不绝地讲着,老钱,只是目无表情地站在一边,嘴角,挂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其实,很多人都知道我给指导员送礼被拒的事,所以我不时能感受到他们投来的,形形色色的目光。但奇怪的是,这并没有令我对指导员产生太大的不满,更多的,反而是种隐隐的敬意。希望你能做到!事实上,他在担任十一中队指导员的2年时间里,完全实现了自己的承诺。
到底是世界改变了我们,还是我们改变了世界?我从未弄明白过这个问题,就象我不知道现在的王指导,是否还保存着当初的信仰与纯真一样。
“转身的动作一定要快,要充分利用旋转时产生的力量,扭腰送胯,踹向敌人……”邓副参谋长,在队列前耐心地向我们讲解着“反踹”的要领。
邓副因为曾经拿过全国散打比赛60公斤级的冠军,所以兼任了支队的搏击教官,也算是一名传奇人物。但他之所以被称作传奇,倒并非因为这个冠军,而是据说有一次,他穿便衣外出时,因与地方上的混混发生纠纷,孤身面对20多名手持凶器的亡命之徒,居然能镇定自若地杀开一条血路,成功脱逃。
估计会有朋友要对我嗤之以鼻了,这也敢叫传奇?换做成龙大哥的话,那20多人就直接被打趴在地了!呵呵,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真正的群殴时,挨个上前与你对打,其他人在旁边跳跃呐喊的绅士场面,是不可能出现的!当20多人同时挥刀砍向成龙大哥时,你觉得躺在地上的应该是谁?
“各班排带开,准备练习!”邓副话音刚落,紧急集合号,便在这个上午毫无征兆地拉响了。今天即非战备日,也没有接到上级检查的通知,这突如其来的号声,似乎昭示着接下来的,绝不会是演练这么简单。
一眼望不到头的指挥车、军用卡车、防暴车……排着长龙缓缓出现在水泥路的尽头。紧接着,在一片“嚓!嚓!嚓……”的跑步声中,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潮,迅速汇集在了操场中央。
“同志们,今天上午8点,原康都机械总厂(以下简称康机)的3000名下岗职工,聚集在厂区办公楼前,进行示威活动。因提出的要求,得不到满意答复,现在已经开始冲击办公大楼!接上级命令,我支队三大队全体官兵,即刻赶赴现场……明白没有?”
随着排山倒海的一声“明白!”,三大队的400余人便迅速登车,奔赴康机。
康机是一家拥有上万名职工和40年历史的超大型大集体企业,和当时的大部分国企一样,因长期处于亏损状态,康机于90年代初,进行了私有化改革。
既然是改革,那么牺牲,自然就成了在所难免的事,康机亦同样无法例外。为了保证企业的顺利转制,康机的高层们牺牲了大量的个人休息时间,日夜奔波在酒店、KTV、红灯区……等各种高档消费场所,与各级领导共商分赃大计。也正是他们,在协议达成的第一时间内,便“忍痛”将价值10几亿的优质资产,评估成不到2个亿,进行拍卖。于是,为了真正体现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更好地行使人民当家做主的权利,康机的党员、干部们,争先恐后地拿出了平时冒着巨大风险才敛聚起来的几百万家产,用来购买企业股份。很多人,甚至将家里的别墅、汽车,都抵押给了银行。
可就在这高层们为了企业转制而呕心沥血的时候,却有一小撮,具体点讲,是几千名,每月拿着50元生活费的下岗职工,非但不知满足,反而屡次聚集在工厂门口寻衅闹事,提出要上班、要吃饭的无理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