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进驻高速路的第二天,也是我们的第一次出勤,我和华风还有同组的另一个二年兵,被分在了高桥收费站。大家在哨位上刚站下不久,就来了辆康都牌照的警车。等前面的车辆缴完费,收费站的栏杆升起时,警车就大模大样地准备按老习惯跟着通过。可没想到这次因为有武警撑腰,平时看见他们犹如老鼠看见猫的收费员,竟然不再卖帐,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叮当仁不让之势,把栏杆放了下来,让他按里程交费。显然,过路费这个名词对于这位人民丨警丨察来说,属于闻所未闻的东西。于是,警车司机只是轻蔑了瞟了收费员一眼,没搭理她。眼见司机无动于衷,收费员就只好把刚才的内容又重复了遍,可没想到此举竟然彻底激怒了警车司机,那厮忿忿地冲着收费员骂了句:“交你妈P!”便一踩油门直接撞飞栏杆而去。
这瞬间发生的一幕,落在我们眼里,自是变成了一种赤裸裸的挑衅。本来就是惟恐天下不乱的年纪,加上被人无视后的愤怒,我们不约而同地冲着站里的巡逻车司机喊了声:“追!”
“是警车哦!”司机打开车门前特地强调了一句。
“今天弄的就是他!”华风的回答,无疑令平日里受多了此类窝囊气的司机,也跟着底气十足起来。于是他一边狠踩油门,一边不停通过车载电台通知所里的其他车辆帮着拦截警车。就这样,极其喜剧的一幕出现了:一辆历来都是耀武扬威横冲直撞的警车在前面仓皇逃窜,而一辆一直只敢在老百姓面前霸气十足的路政巡逻车,则在后面紧追不舍,令过往行人纷纷跌落一地的眼镜。
大约开出10分钟后,警车终于被赶来增援的另一辆巡逻车拦腰截住。等我们走到警车前时,司机还气焰嚣张地摇下车窗蹬了我们一眼:“杂子?你们要杂子?”杂子,一会你就明白了。
当然,气归气,该走的程序还是不能少。只见华风一丝不苟地上前向他行了个军礼,“警官,请出示你的证件。”
也不知道这位爷是怎么想的,似乎把华风的军礼当成了示弱,因此开始只是轻蔑地笑笑,没有搭理华风。后来可能又觉得有必要让我们知道下他的显赫身份,就掏出本警官证,充满优越感地从窗口丢给华风。华风没接,任由它落在地上。“警官,麻烦你把他捡起来。”我知道,华风怒了,好戏即将上演!
这时,车的周围已经站满了围观的百姓。在他们的认知世界里,丨警丨察天生应该是查别人证件的人,可今天竟然被人查了,这样的希奇事,显然将在很长时间内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论中心。
华风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一言一行,无疑令警官有点下不来台,可又不好冲我们发火,于是只好冲着窗外吼了句:“看锤子啊?!都给老子滚开!”但还是没有下车捡证。
在这里,就不得不同情下这位汉东的警官。他刚才吼的那一句,如果发生在广州的话,相信围观群众肯定会开始慌不择路地四下逃窜,可在汉东,尤其是平遥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却并没有人多少卖他账。为啥?因为在广州,这围观的十个人里面,起码得有八个是外地的,啊SIR让你滚你丫敢不滚?好,暂住证拿出来!没有?送去收容!有?好,撕了,还是收容!老子说你有就有,说你没有就没有!(别以为我在扯淡或者抹黑广州丨警丨察,这是我亲眼目睹过的事。)而在平遥,一百个人里面你都未必能拎出一个外地人来,一没暂住证让你查,二就是看看又没犯法,怕你个锤子啊!因此丨警丨察吼归吼,围观群众的情绪却依然异常镇定。你说都是干丨警丨察的,这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警官,麻烦你把证件捡起来!”华风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只是原本贴在裤缝上的手掌,慢慢攥成了拳头。
“老兵,你脸有点大哦?”丨警丨察满脸嘲弄地看了华风一眼,顾自点起根烟。
“你说对喽!”只见话音刚落,华风就突然发作,一把拽住头发直接就将他从窗口拖了下来。一见华风动手,那二年兵二话不说,跟着冲他身上就是一顿乱踹。
“哎哎,师兄,这是做啥子,哎哟哟,有话慢慢说,莫动手嘛!哎……”看来他俩还是手下留情了,至少还能喊得出声。一顿收拾后,那位警官一脸的倨傲终于被打成了满腹的委屈,只好老老实实地捡起那本赫然写着“康都市公丨安丨局xx科科长XXX”的警官证递给华风。
告?他不敢的,因为本来就是他违纪冲关在先,这事闹开了对他有百弊而无一利,更何况,在军警冲突中,我从未听说过军方有吃亏的时候。
公允地说句,在当时的康宁高速,想利用军警身份来逃避缴费的警车,其实并不算最多,真正多的是“军车”。当然,我之所以要给军车两字打上引号,是因为它们多数是假的。
记得那时见的最多的车辆,就是一些挂着“甲乙丙丁”字头牌照,在收费站进进出出的泥沙车。可尽管这些车的司机都能出示从军官证到派车单的所有证件和手续,却很少有人能从我们这里过关,因为,他们的军官证太有问题。
相信熟悉部队的朋友都应该知道,少校对应的职务是正营,大校对应的是正师或者副师。正师级是什么概念?正师级是统御几万将士的一方诸侯,是行政级别相当于市长的高级干部!可恰恰就是这么帮穿着脏不啦叽的军装,开着突突冒烟的泥沙车司机,军衔最低的是少校,最高的是大校!你说有没有问题?
于是开始我们还能认真地检查下证件,可到后来,只要看见这类泥沙车准备不缴过路费的,都是直接拎下来打了再说,基本不会打错!也有牛比烘烘强行冲关的,那么后果只会更惨,追上后肯定让他几天开不了车。
当然,既然我用的是“基本”这个词,那就说明也有个别打错的。别说,还真有部队官兵拿着假证件、假派车单开泥沙车来给自己,或者给领导赚外快的。遇到这类人,挨打以后自是不肯轻易罢休,往往会从部队纠集一帮人马回来报仇。遇到这种情况,就要区别对待。对方人数明显少于我们时,打之!可当人数明显多于我们时,则会由老钱出面向对方领导阐述事情的起因和经过,然后再帮着分析事情闹大以后的利弊得失。当然,在谈判过程中,老钱也会时不时引导对方把目光瞟向在已经门外手持警械、严阵以待的我们。于是,第二种情况多数是以握手言欢而告终。实在谈不拢的,那就只好开打。反正打来打去,互有输赢,但总体来说我们是赢多输少,因为论格斗技巧,一般部队真不是我们对手。你说怎么没人管?部队和部队打架,除了上级单位,谁敢管?可又有谁会吃多了,会把群殴的事汇报上级?
呵呵,那时候的我们真的很象这条路上的土皇帝,想揍谁就揍谁,想坐哪辆车就坐哪辆车,从来没有人敢说不。事实上,当时在高速上跑的车子也最喜欢顺路搭个武警回去。因为毫不夸张地说,当时在高速路上,我们就是特权的象征,凡是搭有武警的车辆,出站的时候都不用缴过路费。导致最后惯得我们搭个顺风车都要挑三拣四,凡是桑塔纳(当时的内地这个算不错了)以下的一律不坐!
当我卑微地匐在地上仰望特权时,我嫉妒,我愤恨!当我站在权力的肩上俯览众生时,我称颂,我得意!丑陋的我,丑陋的中国人!
“森哥,都准备好了。”
“恩,做干净点。”森哥不动声色地挂掉电话,回到包厢。
半小时后,喝得满脸绯红的张志宏意气风发地走出“皇朝酒店”,跨上奥迪A8,驶向他人生的终点。短短几年的旧城改造,已经把张志宏从一个家无隔夜粮的街头混混,彻底改造成了一个往来皆权贵的优秀企业家。如果还有机会对着摄像机镜头说几句的话,我相信他一定会由衷地先感谢党和国家的。
时间:一星期后的某个深夜。
地点:港城区秋山镇渔轮码头。
工具:装着一截水泥桩的卡车,一艘转将水泥桩抛进大海的渔轮。
事件:人间再无张志宏!
是的,人间再无张志宏,张志宏失踪已经整整半个月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整个港城黑白两道都在全力搜寻他的下落,可依然音讯全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