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初降, 林海枯败。
霜雪覆上那人的盔甲,却并未限制住他的行动,他身后的锁链正张扬舞爪地破坏着它所能触及到的一切事物。
莫倾澜驾着灵舟漂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银发魔族, 面色凝重。
他试想过很多种可能性, 赠送师父玉佩的或许是光风霁月的仙君, 或许是法力高强的神官。却怎么都没想到送师父对佩的,会是这么个实力深不可测的魔族。
更为诡异的是, 他看到这魔族的第一眼便有一种感应,仿佛他已在茫茫人海中寻觅了他许久, 如今二人见面, 颇有尘埃落定之感。
莫倾澜把这种感觉归结于他早就知道师父身边有这么个人,现在终于得见而了却一桩心事。
底下的锁链肆意发泄一通之后,乖乖回到它们的主人身边。
那人一点也不恼, 气定神闲地道:“沧海鲛人一族, 擅长控水、幻术。”
话落,林海之上星星点点的幽火燃烧旺盛, 遍布整座幻域。
幻域破。
莫倾澜苍青色的眸子逼视着对方:“看来你有了解过我。”
他是怎么了解自己的?
师父有没有向他提起过自己。
黎序抬起头,隔着玄铁面具望着鲛人平平无奇的脸。
与对方不同,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他苦苦等待结契的主人。
原来自己一心想找出来的情敌, 就是他本该结契的主人。
他仔细打量起对方。
这鲛人的修为不高, 似乎刚刚飞升,实力还没有他方才来神殒之地路上顺手打退的神将强。
他用幻术隐去了自己的真实样貌,不过想来他长得也不会差,不然也得不了主上的欢心。
“她有向我提起过你。你不会不高兴吧?”
虽然只是无意中提及,但那也是提起了。
锁链从黎序身后疾出,击碎莫倾澜的防御阵法, 缠绕上莫倾澜的手腕。
莫倾澜叹了口气,“可惜,她没有同我提起过你,想来是不怎么重要的人。”
他反手握住锁链,冰霜包裹住锁链,熄灭一簇簇幽火。
幽焰融化冰雪,霜寒冻结火舌。
幽火与冰霜在锁链之上分庭抗礼,达成诡异的平衡。
二人都没有使出全力,只互相试探了一番,探了个底。
他们摸不清对方在步恬心里的分量,若是一不小心下手重了,步恬恼了自己就不好了。
黎序嗤笑:“你的实力不过如此。”
“你也没我想象当中的强。”
莫倾澜扔出手中的锁链,黎序借力跃起,目标为莫倾澜身后的魂晶。
莫倾澜周身的阵法挡住了黎序一瞬间的行动,他先黎序一步取得了魂晶。
黎序冲至他的面前,锁链绞住莫倾澜的手腕,卷走魂晶。莫倾澜好似感受不到痛,不顾手上的伤势伸出手夺魂晶。
黎序用手臂护住魂晶,硬受了莫倾澜一击,霜毒附着手臂。他立刻剜去血肉阻止霜毒蔓延。
莫倾澜见他对自己这么狠一愣。
也就这片刻的愣怔,不欲与莫倾澜纠缠的黎序调动附近所有的魔气阻住了莫倾澜。
“再会。”
莫倾澜掐动法诀,引神力驱散魔气。魔雾散去,哪里还有什么魔族的影子。
鲜血自莫倾澜的手腕上滚落。
滴答滴答,落到地面,浇灌魔林。
这一次,他也没能拿到魂晶。
……
黎序回到魔宫,魔神正在梳妆。
他上前接手了侍从手里的玉梳,为魔神梳发。
魔神一开始没有由旁人梳妆的习惯,是他日日晨起时等在殿外提议为他梳妆。
后来,魔神自然而然习惯了他为她梳妆。
“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晚?”魔神阖着眸子,脸上敷着一块热毛巾,感受到黎序靠近便问道。
她在等他。
黎序心中熨帖。
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块包着石头的帕子。
“有血腥味。”魔神扯掉毛巾,视线落到他受伤的手臂上,“你的手怎么了?”
“不打紧。”黎序忙把受伤的手臂藏到身后。他解开帕子上的死结,把魂晶奉到魔神眼前,“主上先看看这个。”
“你知道本尊想要魂晶?”魔神略感意外。
“只要用心,自然能知晓主上想要什么。”
黎序想从魔神脸上看到高兴的神情,却见对方只淡淡瞥了一眼魂晶,就收回了目光。
既然主上对它不感兴趣,那这块魂晶就只是个废料。
黎序随手把魂晶放在一旁,执起玉梳,手被按住。
“这些事情不用你来做,受伤了就好好歇着。”
魔神一只手放在玉梳上,另一只手触碰到他的伤处。她身后披散的头发落到他的盔甲上,好似无数根羽毛在他的心头起舞。
二人的姿势分外亲密,魔神再往前半步,便能撞在他的怀里。
“这是谁弄的?”魔神解开绷带,看着血肉模糊的伤口,带着愠怒问道。
黎序抽出手,后退了一步,牵强地笑了笑:“是我自己弄的。”
“你若是个手脚笨拙到能弄伤自己的蠢人,那就趁早滚蛋,本尊不要这样的属下。”
魔神转过身,赤着足踏在地毯上,命侍从送药膏来。
黎序一听忙急道:“真是我自己弄的。我中了鲛人族的霜毒术,只能剜去毒血避免霜毒扩散。”
魔神接过侍从送过来的药膏,眯起眼睛,按着黎序坐下,问道:“你说,伤你的是个鲛人?”
她与本体有着相同的记忆与感知,知道这普天之下会霜毒术的只有弦欢和莫倾澜。
弦欢如今重伤在身,有动机又有实力出现在魔域的,就只剩下一人。
“这人您也认识。”
黎序“善解人意”地道:“您千万不要怪他,是我自己学艺不精,这才不小心被他的霜毒术打到的。”
魔神拧开盖子,指尖沾了药膏,轻柔地涂抹在伤处,“你们交手了?为了魂晶?”
“嗯。”
黎序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伤处。他感受着手臂上的凉意,克制住自己的身子不让它战栗。
“主上放心,我知晓他是主上重要之人,下手有分寸。”黎序说完,倒抽了口凉气。
魔神关切地问:“怎么了?”
“疼。”黎序看着消肿的伤口,唇边扬起苍白破碎的笑。
在一旁侍奉的宫人听见了,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不应该啊,这是我照着方子自己调的药,抹了它你的患处应该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才对。难道是我这药配得不对?”魔神沾了一点在自己的手背上涂开。
黎序一听这是魔神亲自调配的药,改口道:“我不疼了。许是方才药效还没化用。”
魔神这才放下药膏,用干净的纱布为他包扎伤口。
黎序看着魔神专注的侧颜,忍不住开口问:“主上,若是我寻到了先前本该认主的人,您会把我转赠给他吗?”
“你能认一个新主人?”
“自然不能。”
魔神笑得霸道:“那便没有若是。”
“我明白了。”黎序垂下眸子,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另一只手碰了碰桌面上的魂晶。
魔神为黎序包扎好,坐回梳妆镜前,黎序站到她身后,想继续为她梳妆。
“都说让你歇着了。”魔神拿过他手中的玉梳递给一旁的宫人,指尖在他的手背划过,激起一阵轻轻的瘙痒。
她垂下眸子,在一众珠钗中挑选今日要佩戴的钗环:“黎序,你回去好好养伤,在伤没好之前都不用来了。”
黎序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想立刻扯掉自己手上的纱布,给她看愈合好的伤口。
可方才都演了那么久了,便只能继续演下去了。
黎序默默告退。
魔神瞥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但笑不语。
剑受伤了,会流血吗?
剑身上若是流血,流的怕不是别人的血。
……
莫倾澜未能拿到魂晶,只能另觅他物,作为送给师父的礼物。
他思来想去,最后决定亲手织一些鲛纱出来,把它们裁剪成一条裙子赠予师父。
他成日忙碌于伐天联盟事务,倒没有多少时间来准备礼物,只能挤出零零碎碎的闲暇时间变回鲛人形态,日夜不歇地在水中编织鲛纱。
这一次,他要在那衣裳上缝上最好的防御法阵,别说龙影了便是龙神亲临,也一时半会儿破不掉阵法。
“道君,长老们吵了半日,总算把伐天的日子定出来了。”
苏陌云推开书房的大门,擦了擦头上被喷的唾沫星子,隔着一道屏风,对着莫倾澜说道。
他听得屏风后头传来一阵水声,想来对方又在练习鲛人族的秘术了。
屏风另一头的莫倾澜把鲛纱裙从浴桶中提了起来。
“最后定在了哪一日?”
他审视着眼前流光溢彩的银蓝色鲛纱裙,随口问道。
这么耀眼的衣裳若穿在师父身上,定然能衬鲜活灵动。
“七月二十七,天道诞辰。”
苏陌云是佩服莫倾澜的,都已经到达登仙境了,依旧如此刻苦钻研术法,实是少见。
也不知道他是在练习幻术还是控水之术。
“七月二十七还是天道诞辰?”莫倾澜把鲛纱裙抖干,放在小几上,从屏风后头走出来。
苏陌云皱起眉:“……还是?七月二十七还是别的什么日子吗?”
“倒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他的余光瞥向屏风后头的鲛纱裙。
他见长老们吵得不可开交就先脱身回来了,未曾想他们会定出这么个日子来。
“这个日子不在一开始提出来的几个里面。”莫倾澜的手指放在书桌上轻敲。
“是……这是后来提的。只有这个日子,诸位长老达成了一致。他们认为,在诞辰日封印天道,最能落天道的面子,损天道的威势。”苏陌云见莫倾澜这反应有不好的预感。
莫倾澜停下敲击桌子,道:“换成咱们最开始商量的那几个日子里面的一个吧。天道诞辰日天宫大能齐聚通天殿,我们固然有内应,也难与四尊为敌。”
苏陌云忍不住笑道:“道君,您应该最是清楚,如今天宫里头除了天道,全都算是我们的内应。天道人心尽失,没人会同我们动真格的。这日子定在诞辰日,咱们成事时反倒有可能得三尊相助。”
莫倾澜心里清楚,天道早就丧失了众生的信仰,诸神都觉得天道如今不过是外强中干,却无神敢去试探天道。
伐天联盟应运而生。它更像是诸神手中一把指向天道的利剑。
事成,伐天联盟并入天宫,他能捞个神君当。
事败,诸神与伐天联盟撇清关系,藏在幕后的他们不会染上事端,而明面上的伐天联盟则要承受惹怒天道而带来的灭顶之灾。
泼天的仙缘之下吸引了无数神仙妖魔前来投奔伐天联盟。
这里头有心怀鬼胎投机取巧的钻营之辈,也有郁郁不得志想来这儿施展抱负而叛出天宫的堕神。
随着伐天联盟队伍的壮大,人人各怀心思,想统一起他们的想法谈何容易。
但有一个想法,大家都是一样的。
没人想事败。
选在天道诞辰日,若是出现与天道难分胜负的情况,三尊极有可能出手相助,的确能增加事成的把握。
“长老们都是这般想的?“
莫倾澜负手而立,看向窗外。
窗外佳木葱茏,蝉鸣不绝,不知不觉间盛夏已至。
他敲定下来:“那就选天道诞辰这一日罢。”
莫倾澜余光迅速掠过自己精心准备的生辰礼。
只是……他要如何向师父解释自己不能在她生辰这一日为她庆生呢?
……
七月廿六,天道诞辰前一日。
莫倾澜硬着头皮来到了沧海,叩响了小木屋外头半人高的篱笆门。
“倾澜?”步恬似是没想到会见到他一般惊呼。
自桑陵分别后,两人虽有书信往来,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本人。
莫倾澜化回鲛人模样,侧坐在步恬为他打造的灵舟上。银蓝色的鱼尾垂落,在晨曦的映照下折射出柔和的光彩。
步恬瞧着他这样子,问:“你受伤了?”
“未曾。”莫倾澜的耳鳍抖了抖。
步恬从头至尾打量起心里藏着事情的莫倾澜,专注的目光烫得他想尽快到池子里去降降温。
“那你怎么变回了鲛人模样?”步恬确认莫倾澜当真没有受伤才收回目光。
“吱嘎”一声,她推开篱笆门。
院子里还是莫倾澜熟悉的模样,先前他种下的花草在盛夏长得繁茂。
“进来吧。”步恬催促他踏入花团锦簇的小院。
莫倾澜跟着步恬走在铺满鹅卵石的小道上,小道旁整齐地码着几个装果干的竹篓。
他垂着眸子,看着雀鸟落下,偷偷啄食竹篓里的甜蜜,回答道:“希望你见着我鲛人的模样,能少生一点气。”
她曾说过他鲛人的模样好看。
若是看着她喜欢的样子,一会儿知晓了他不能应邀陪她过生辰,应当能不那么生气吧?
莫倾澜掀起眼皮子瞧了一眼步恬。
步恬转身去端茶盏,温和地问:“我为何要生气?”
莫倾澜欲言又止。
步恬端来茶盏,看着还杵在院子里的莫倾澜,笑道:“怎么待在自己的屋子里还这般不自在?随意些,还和以前一样。”
以前……
莫倾澜的视线落到水池中央的贝壳床上。
他以前都是侧躺在那儿的,师父还在那儿喂他吃过水果。
莫倾澜像个任由步恬摆布的提线木偶一般坐到贝壳床上。
他把尾巴放到连通沧海的水池中,希望能借由此给自己煎熬的心降降温。
“你来得正好。”步恬倒好茶,递给莫倾澜了一张蓝色的信纸,“我正愁着今日把它寄过去,明日你能不能收到,你就来了。”
“这是什么?”莫倾澜接过信纸,闻到一股淡淡的夕蘅花香。
“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参加我生辰的。”步恬坐到摇椅上,托起自己的那杯茶盏喝着,“拿好这封请柬,你要是弄丢了,可就参加不了我的生辰宴了。”
莫倾澜展开信纸,看着师父亲笔写的生辰宴请柬,干涩道:“师父,其实我今日是提前来给你过生辰的。明日盟里有要事,我实在是抽不开身。”
步恬心知肚明莫倾澜明日要去做什么。
“我明白的。”步恬放下茶盏,背过身去,用袖摆擦了擦眼睛上并不存在的泪水,“那我便在今日过生辰吧。”
莫倾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师父,我一整日都是你的,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们可以早上去桑陵观枫叶,中午去沧海逛海市,晚上去长极派看祭典。”
步恬摇了摇头,身子往后一仰,咸鱼躺在摇椅上。
“这些便都罢了吧,至尊对我下了禁制,我出不去这个屋子。我列个单子,你帮我把我想要的吃食都买来就成。”她懒得起身,手指在虚空中写下神文,直接飘向莫倾澜的识海。
莫倾澜的识海不对步恬设防,他默默接收了神文,心思杂乱。
他还是牵连到了师父。
他忽然想起师父方才说她要在今日过生辰,想来旁人此时都不会想与她扯上关系,这天上地下只剩下他一人陪她过生辰了。
可他明日还不能来。
愧疚的莫倾澜心中有了计较。
他依照步恬的要求给她买来了吃食,步恬饱餐一顿后走在院子里消食。
莫倾澜牵起步恬的手腕,问:“师父想不想出去看看?”
“别白费力气,这个禁制你打不开的。”步恬任由莫倾澜牵着她的手腕往外走。
她倒有些想看看他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步恬的脚迈出了院门,无事发生。
“这是幻境。”步恬立刻明白了过来,“你什么时候把我拉进来的?”
他随时随地能把人拉进幻境中的能力委实可怖。
莫倾澜笑道:“就在我牵住你的那一刻。”
微风拂过,吹散了步恬周身的暑气。
他牵着步恬的手来到长极派山脚下的坊市,带着她走入一家家铺子,品尝她单子上罗列的小吃。
每一位店家都会把他们店里卖相最好、味道最佳的那一份送给步恬,末了还会对她说一句吉祥话祝她生辰快乐。
步恬瞥见路旁卖小玩意儿的摊位,眸中有几分意动。
她想起眼前这些东西都是假的,又止住了步子。
她在这幻域里面吃东西尚且能尝个味,但逛街买东西图个啥,挑完之后又不能真的带回去。
莫倾澜一下就看透了步恬的犹豫,道:“师父如今在幻域中见到的景像都是真的。师父若是看中了什么,待离了幻境我便去给师父买来。”
他语调温柔,音色悦耳,就像是一阵柔和的春风吹进步恬的心里,泛起微微涟漪。
步恬走到摊位上挑选起来,摊主对着她说了一通吉祥话,她听了心里高兴。
本该是三界同庆的天道诞辰危机四伏。反倒在这幻域之中,她感觉全世界都在陪她过生日。
步恬指着一条蓝色的小鱼剑穗道:“这条鱼还挺像你的。”
莫倾澜一愣。
步恬把吊坠拿了起来,看了看莫倾澜不解的眼神,又瞅了瞅吊坠上鱼儿呆萌的大眼睛,忍不住“噗嗤”一笑。
“这么一看就更像了。”
“我要把这条可爱的小鱼挂在……”
步恬想起自己的剑已经有了剑灵。黎序是绝对不可能同意把这个玩意儿挂在自己的剑柄上的。
她改口道:“挂在我的床帘上,每日都能见到。”
步恬的手肘戳了戳莫倾澜,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要不你也挑一个像我的,我实在是好奇,你会挑个什么。”
莫倾澜从不忍拒绝步恬。
“好。”他半蹲下身子,认真地挑选了起来,好似在做着什么重大的决定。
“这里面可没有夕蘅花。”步恬撑着脑袋,等着看莫倾澜犯难。
出乎步恬预料的是,莫倾澜并没有太多犹豫,便伸出手牢牢握住他的目标。
他选得太快,步恬没来得及看清他手里握住了什么。
“你选了什么?”
他在步恬期待的眼神中张开手,一轮弯月形状的黄晶石躺在他的掌心。
“是月亮。”
他如果是鱼,那步恬就是水中月。鱼儿围着水中月亮的倒影游动,却永远触碰不得真正的月亮。
所以他不要做海族,他要做天上的神。
只有这样才能靠近他的月亮。
步恬帮莫倾澜把月亮剑穗挂在顺命剑上,问道:“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去桑陵看枫叶。”
话落,场景变幻。
桑陵的枫叶一年四季都红艳似火。
她身旁不见莫倾澜。
她四下张望,只见暮色时分,苏陌云和夕蘅带着狐族在枫林中忙活。
夕蘅一见到她,就扯住她的袖子:“哎呀,尊上,您怎么还没梳妆打扮?”
“什么?”步恬不是很理解这个剧情走向。
“今日是七月廿七,您的生辰,您不盛装打扮一下?”夕蘅着急忙慌地把她带到洞府,神神秘秘地掀开一个礼盒,“您要不要穿这一条?”
步恬摸上手上银蓝色的纱,轻柔似水,触之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她从天道的记忆中扒拉出相关的记忆:“鲛纱……”
夕蘅见她感兴趣,高兴地抖开了纱裙,“这是您徒弟送您的生辰礼,您要是瞧着喜欢,不如今日穿着它过生辰。”
步恬换上银蓝色的鲛纱长裙走入枫叶林,裙摆上的暗纹在夕阳的照耀下泛出若影若现的暖光,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生辰宴的场地全都布置好了,就等她入座。
步恬坐下后,宾客纷纷向她敬酒。
莫倾澜自林中走出,抱着箜篌唱了一曲。漫天枫叶为他伴舞,鸟鸣风声相互应和。
酒酿香甜,枫叶醉人。
一群偷喝了酒酿的小狐狸围在她身边,个个都团成狐狸球。各种花色的毛绒绒就在她的附近,她想揉哪一个就能揉哪一个。
不得不说,莫倾澜实在是太过了解她的好恶,给了她一个完美的“生辰日”。
莫倾澜一曲毕,走到步恬的身侧忐忑不安地问:“师父可还满意我赠你的生辰礼?”
师父既然穿上了鲛纱裙,想来是对它满意的。
“非常满意。”她赞了一句,低垂下眼,看着酒中倒映出的虚幻。
“师父,您怎么了?”
整个幻域都为步恬而生成。
步恬的情绪一变得低落,喧嚣声便一滞,小狐狸们关切地拱着她的手。
步恬抬眸望着天上绚烂的烟火,感慨道:“我在想,一切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也不全都是假,赠师父的鲛纱裙是真的。”
莫倾澜对她说话时,有一种执着的认真劲。
他一双清透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倒影,眼中人被他妥帖地放在心上,真诚以待。
步恬错开视线,不与他对视。
她不想再沉溺在温柔乡里外露自己真实的情绪,问:“我要如何离开幻域?”
“师父,你早就知晓的。”他唇边扬起清绝的笑。
一只狐狸献宝似地捧上肉爪爪里的灵舟。
步恬的手指轻触灵舟便回到了现实。
她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她侧过头便见到正在收拾碗筷的莫倾澜和被莫倾澜放在小几上的礼盒。
在幻域之中,她早已知晓那个礼盒中放了什么。
步恬转过头,看着白云在澄澈的空中慢悠悠飘动,问道:“明日当真不留下来陪我?”
“抱歉,明日真有万分重要之事,我必须要到场。”
莫倾澜瞥了一眼装着鲛纱长裙的礼盒。
就算明日他们败了也没关系……
反正他已在幻域中见到师父穿上这裙子是何等风姿了。
步恬掀开薄毯,笃定道:“明日你要去伐天。”
莫倾澜握碗筷的手没有拿稳,手上沾到酱汁,滴到木桌上。
“倾澜,我最后问你一遍,你一定要这么做吗?”步恬肃然道。
莫倾澜沉默不语。
黏稠的酱汁顺着碗沿滑落,在桌面上晕染开来。
“好了,我知晓了。”步恬的声音由严肃转为温柔,“你赠我的衣裳很漂亮,明日我会穿着它过生辰的。放好我赠你的请柬,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
七月廿七,天宫。
步恬依言换上鲛纱裙,配上珍珠发钗,踏入通天殿。
端坐在两侧的神仙们纷纷起身向天道行礼。
步恬落坐,鲛纱裙如水般在神座上流泻开来。
眠岁看着步恬身上流光溢彩的鲛纱裙,夸赞道:“至尊今日的衣裳倒是别致。”
天道往日着装端庄肃穆,倒是头一次见她穿得如此华贵清丽。
步恬闻言理了理衣襟,倨傲地笑道:“本尊徒弟送的,自然好看。”
眠岁眼皮子一跳,问:“至尊几时收了个徒弟?”
“就在最近。”步恬欣赏着自己的新裙子,听得一声雏凤轻吟。
她循声望去,见眠岁肩上不知何时站了只雄赳赳气昂昂的雏凤。
他手里还拎着个琉璃缸,缸里头游着一条很小很小的银龙。
步恬半撑着脑袋,问:“眠岁,本尊未记错的话,参加本尊的生辰庆宴是需要请柬的吧?一张请柬只能来一个人,你把这两位一起带进来,怕是不大合适。”
眠岁站起身,行了个礼,道:“至尊,这二人乃是我与惊雪赠予您的生辰礼。自夕蘅被贬入沧海后,通天殿冷清了不少。我们各自挑选了个族人,送来给至尊逗趣解闷。”
他顿了顿,看着步恬身上的鲛纱裙,又无奈笑道:“本以为我这礼送的定然合至尊心意,如今看来至尊身边已有人侍奉,倒是我等多此一举了。”
“你们的好意本尊心领了。夕蘅……”
步恬想起来自己已经给夕蘅放了个长假,这人现如今不知在凡间那儿浪呢。
“来人,把凤尊与龙尊送来的礼物带下去。”
宫人把一龙一凤带走。
惊雪环顾四周,问道:“本尊未曾在大殿上见到新面孔,至尊的徒儿可是神阶不够,进不得大殿参宴?”
眠岁紧接着就又起身道:“今日毕竟是至尊生辰,他理应来这儿侍奉至尊,神阶不够也无碍,相信在座的诸位都不会介意他进入大殿。”
底下众神仙立刻附和。
步恬听着神仙们慢悠悠讲话就脑壳疼。
她等这群神仙讨论完,指着下首的空座位,笑得别有深意:“多谢诸位关心徒儿,想来他若是知晓了也会很感动。本尊给他在大殿留了位子。他还没到,路上有些事耽搁了他的时间。先开宴罢。”
礼官奏响仙乐。
觥筹交错,鼓乐齐鸣,一派和乐融融。
宴会正酣,殿外传来了嘈杂的叫喊声。
众神仙装作喝醉了酒未曾听见一般,依旧陶醉在声色之中。
步恬摇晃着杯中的酒,“瞧,人这不是来了吗?”
众神只当天道喝醉了酒在说昏话。
一人提剑推开了殿门。
此时的他们早就忘了天道新收了个徒弟这种小事,都躲在一旁等着看好戏。
隔了一会儿,他们却发觉那人推开门后就没动静了,视线纷纷详装不禁意间瞥向那擅闯天宫之人。
那人提着剑,望着天道,直接愣在了那儿。
神仙们读不懂他的眼神,只是他们可以确信这伐天盟首同天道是认识的。
“盟首,怎么了?”
站在莫倾澜身后的苏陌云不解,准备上前查探情况。
“谁都别过来!”
莫倾澜周身突然暴发出数个结界,弹开殿外所有人。
他现在脑子非常混乱。
师父昔日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让他许下的诺言……
一桩桩一件件串联成线。
以往有些想不明白的事情,如今全都明了了。
坐在神座之上的步恬笑盈盈地唤了一声莫倾澜的名字:“你果真来参加为师的宴席了。”
她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一圈,层层叠叠轻薄的裙摆如绽放的花瓣,“为师和你说好的,今日会穿你亲手做的鲛纱裙过生辰。你看,为师穿这条裙子好看吗?”
底下的神仙和莫倾澜一样懵掉了。
伐天联盟盟首不是夕蘅的徒弟吗?夕蘅不是已经被免了神职贬在沧海自生自灭了吗?
他到底是怎么摇身一变,变成了天道徒弟的?
他们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伐天盟首是一条鲛人,而天道身上穿着徒弟赠予的鲛纱。
若伐天盟首是天道的徒弟,那筹谋了那么久伐天之战的他们,在那师徒二人眼中,岂不就是一群跳梁小丑!
他们都被天道当猴耍了!
一片死寂中,眠岁硬着头皮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问:“至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是本尊的徒弟,来参加本尊诞辰的呀。”步恬坐回神座,手指往上勾了勾。
一封请柬自莫倾澜袖袋中飘出。
莫倾澜眼睁睁看着一道流光划过,蓝底上的黑字变成了张牙舞爪的烫金大字。
怪不得,怪不得她让他一定要把这张请柬放好。
他颤着手握住请柬,听得坐在神座上的神道:“看,这是他的请柬。本尊早就说了,他在路上被天宫的守卫耽搁了,故而进来得有点慢。”
诸神:你方才不是那么说的!
步恬用神力为莫倾澜拉开座椅,用他最为熟悉的温柔语调说道:“倾澜,你能来为师很高兴,入座吧。
“只是你带过来的其他客人没有神阶,不能入内。他们若是不介意,那就留在外殿,一同吃个流水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