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恬从大殿离去后, 神君们散了场。莫倾澜跟着他们一齐退去,回到了望天殿。
他枯坐在寝宫内,托起顺命剑,目光落在月亮剑穗上, 久久凝视。
他的月亮正忙着照亮另一个人, 没功夫管跌入黑暗的自己。
莫倾澜感觉到了困意。
他想放任自己睡去, 最好是永远沉浸在梦里,不要再忆起月亮离他而去的苦闷。
莫倾澜真的开始做梦。
但他的意识很清醒。
他置身于一座巍峨的宫殿之中, 周遭面容模糊的侍从对他毕恭毕敬。
梦中的他沐浴晨辉,走过抄手游廊, 从前殿步入后殿。
他看见垂幔之中坐着一名身着黑衣的女子。
他自然而然上前为她梳妆。
莫倾澜不可置信, 他竟然梦到自己与别的女人这般亲近。
他唾弃自己,厌恶自己,想从这个梦里醒来。
可他不但醒不过来, 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在女人云鬓间穿梭, 动作娴熟地为她挽了一个飞天髻。
他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支红宝石掐金丝凤尾长簪。
女人配合地转过身,让莫倾澜看清了面容。
那是一张凌厉又张扬的脸, 眉心的流火神印只消看一眼,便觉得心头炽热难耐。
此时,她狭长的凤目里满是不悦:“换一根发簪, 我讨厌凤凰。”
莫倾澜认得这个倨傲的声音。
是魔神。
“好。”
他的声音又轻又柔, 生怕击碎了眼前的美好。
他走近梳妆台,弯下腰仔细地在钗环之中寻找合适的发饰。
莫倾澜好像明白自己在梦中是谁了。
他艰难地操控着身体望向镜中的自己,来验证他的想法。
果然。
镜中的他银发散落在雪色的柔软长袍上,一张玄铁面具遮住了他的脸。
为什么他会梦到自己变成了黎序?
莫倾澜再看宫殿的陈设风格,的确与他见到过的魔宫相似。
那群侍从虽然身形模糊,但仔细看来, 也的确能看到他们身上统一的着装十分像魔域的风格。
莫倾澜又想起前面几个梦。
有个梦里他变得又小又轻,被师父扔在水中清洗。
他先前还觉得奇怪,自己为何在水中不能游动。
如今方才知晓,他在梦中不是一条鲛人,而是变成了一把剑,当然只能沉在水底,不能动弹。
梦中的黎序挑了一根流火纹金步摇,走到魔神跟前,小心翼翼地插入对方的云鬓,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两人太过亲密了。
莫倾澜看着眼前的景象,又想起以前几个梦里黎序与步恬的纠葛,蓬勃的怒意在心里横冲直撞。
是,黎序是他从魔域带上天宫的。
黎序与步恬之前有旧情,他可以为了帮助步恬斩断魔神最大的助力而不在意。
况且,他也没什么资格在意。
本来他想着,如果黎序愿意归降,那自然最好。如果他不愿意归降,那他与魔神之间也生了嫌隙,三界无人敢用一把叛了两次主的剑,黎序空有弑神之能也无处施展。
现在,他后悔了。
黎序对魔神的这份珍重,怕是不轻。
莫倾澜可以笃定:黎序不会抛弃魔神,就如他绝不会背弃天道。
那黎序想做什么?
黎序若是想脚踏两条船,在天道与魔神之间左右摇摆,便不配待在值得用一整颗真心以待的步恬身边。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置喙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呢?
他只是她的臣下。
他甚至可能只是黎序的替身。
莫倾澜失落地从梦中醒来。
“啪——”
手中原本握着的长剑落到地上,唤回了他的神思。
他弯腰拾起顺命剑,重新佩戴到自己的腰间。
为什么他总是能梦到黎序的记忆?
如果他们长得一模一样还能找到理由来解释,那么他在梦中总是见到黎序的记忆,又作何解释?
他望向窗外,旭日初升,彩霞漫天。
望天殿的编钟奏响仙乐。
该去朝会了。
莫倾澜走在云阶上。
周遭神君们的视线总会在他的身上转一圈,再议论起今日的新鲜事来。
“真是好戏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昨日咱们散场之后,魔神跑登仙门讨要她的剑来了!”
“什么?你快仔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魔剑被魔神带回去没有?”
“咱们凭本事把魔剑带上天宫的,怎么可能再把他送回去?至尊与凤尊根本没有出面,那魔神只能在登仙门扬言,三日内不把剑还给她,她要开启神战呢!”
“嘿,她也就是那么一说,真要开启神战,定然是不敢的。她如今丧失魔剑一大战力,又要对上天宫四位神尊,尤其是她与至尊还是‘那种关系’,至尊必然会出手,真开神战,她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一把魔剑差点引发神战?小神神职不够昨日未能亲临现场,实在是好奇那黎序到底长成什么模样,才能被至尊与魔神两大强者争抢?”
“喏,就长那样的。”一位神君遥遥指向莫倾澜,“莫仙帝与黎序长得一模一样,宛若双生子。”
“那他岂不就是魔剑黎序的替……”
神官顾及到莫倾澜在场,有些话吞回了肚子。
同情的视线落到莫倾澜身上,莫倾澜如芒刺背。
他快步走入大殿,站在仙官队伍的最前面。
步恬已坐在神座之上。
莫倾澜没看见黎序,心里头稍微松了口气。
他的目光又悄悄地一寸寸仔细打量起步恬来。
她身上的衣裳已不是昨晚见面时的那一身,想来她没有一整晚都同黎序在一起。
今日的朝会主要是为了商议立他为仙帝一事,夕蘅与眠岁早就商量出了日子,现在不过是象征性地在朝会上过一过明路。
眠岁一想到日后这朝会一事就从他这儿转去了莫倾澜那儿负责,心里头就膈应得很。
他只想赶紧把这事儿草草了结:“今日的朝会就到……”
莫倾澜忽然出列,对着步恬道:“尊上,倾澜有一事想与诸位神君仙官商议。”
步恬和颜悦色地道:“你说。”
莫倾澜行了一礼,用潺潺如流水般的声音,把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魔神与黎序之间感情深厚,又有神契制约,黎序此番自愿前来天宫只怕有诈。倾澜听闻魔神今日前来登天门讨剑,天宫不如借此机会将魔剑放归,让魔域的计划就此落空。
“若其中并无陷阱,黎序与魔神嫌隙已生,二人关系不可能如从前一般。魔剑叛主的消息也已在三界传开,魔族不可能再毫无芥蒂地接纳黎序。”
莫倾澜心底一直有一种非常可怕的猜想。
若是魔神在黎序心中的分量更重,只怕他在天宫会生事,不如就此太太平平地打发他回去。
底下的神君们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嘿,莫仙帝反应也够快,这就开始借故要把人赶走了。
眠岁出言道:“我知莫小友有担忧,只是天宫若为一件并非一定会发生之事就畏手畏脚,放心头大患离去,岂不贻笑大方?况且,若是放走了魔剑,莫小友这仙帝位可还算吗?”
“就算黎序上天另有阴谋,天宫还怕了不成?”步恬态度强硬地一锤定音,“本尊绝对不可能放黎序离开,此事不容再议。”
她倒是头一次和眠岁持了相同意见。
神君们不动声色地对了个眼神:似乎至尊更为偏袒黎序啊。
莫仙帝果真是那个替身,委实是惨了些。
……
朝会结束。
莫倾澜台阶走到一半便停下脚步,心事重重地站在高处寻人。
他的视线从底下一群群白衣仙人中抽离,不经意间瞥到殿门口,发觉那儿站着一仙君,同他一样站在原地,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他终于找到了目标,快步上前道:“辨坤仙君,我有话想问你。”
辨坤极目远眺。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振翅翱翔的仙鹤上。
听到有人在唤他,又把视线慢悠悠转到那人身上。
“原来是莫仙帝。”
“恭喜莫仙帝即将统领仙官。”
他垂下平静无波的眸子,看着拾级而上的莫倾澜,问:“从三界的楷模到天道的走狗,你对这个结局可还满意?”
莫倾澜斩登仙梯时痛骂辨坤的词,此时被辨坤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了他。
莫倾澜没了先前的戾气,笑得犹如一块被打磨得光滑的圆玉。
他走上最后一级台阶,与辨坤并肩而立,看着辨坤看过的风景,缓缓开口道:“你我在天宫相见,自然证明这个结局是令你我都满意的。”
辨坤点了点头,“你如今的造化倒是开天辟地头一份。”
两人不再说话。
莫倾澜欣赏了一会儿云海之上的飞鸟,用传音入密问道:“我与黎序到底是何关系?”
辨坤不觉得这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直接开口反问:“你不会觉得,一把神剑能是你素未谋面的孪生兄弟吧?”
莫倾澜清了清嗓子,道:“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辨坤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锦盒,递到莫倾澜手上,语调毫无波澜,“这是本君恭喜仙帝登基的贺礼,想来你总有用到的一日。”
“此乃何物?”
辨坤淡淡道:“绝情道谱。”
“仙君的祝贺之情我已心领,只是这贺礼就不必了。我现下只消仙君解我心头一个疑问。”
莫倾澜把锦盒塞回辨坤手里,摸过盒子的手来回用清洁咒清洁,生怕沾染上晦气。
辨坤望向莫倾澜,示意他问。
“我幼时,仙君曾带我见我一位白衣仙人,那仙人手中拿着一把神剑,对着我砍了一剑。也不知他当初从我身上砍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莫倾澜盯着辨坤,不放过他任何的神情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