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终归太复杂，江昭纵然老成，也依然参不透。
不知不觉走到昭阳湖边，刚来到湖边树林里她就察觉到这附近有人。
江昭顿住脚步——这会子跑这里来的肯定有趣，她生了好奇,许能探得什么将来有用的宫中辛秘呢？
她屏气接近，黑暗中两人影影绰绰地晃动，她有些看不清，却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
“我派去的人跟我说她有晨吐的迹象，应当是怀孕了。”
“你想做什么？”竟然是谭决明的声音，她没想到他会和宫里的人有牵扯，许是汪如晦授意的？
“阿明，你去给我找些能堕胎的药来，好吗，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江昭看到女子似乎上前握住了对方的手。
“你真的不收手？”
她应当是动作轻微地摇了摇头，“阿明，你就帮我这一回吧”，女子的声音倒是很决绝。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为何进了宫整个人都变了，不如我带你走，皇宫有什么好留？”，连江昭也很少听得谭决明一口气说这么些话。
“我不能，我还有家人”，女子的声音瞬间带了哭腔，“你以为我想吗，若是可以，我一刻都不想继续留在这里。”
谭决明未再言语，应当是在帮女子拭去泪水，女子继续说，“求求你了，决明你永远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若是连你都不陪我了，我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江昭听得谭决明轻叹一声，“好，我会永远陪着你”，没想到谭决明还有个爱人进了宫的，难怪他总是那样淡淡地带些苦。
一入宫门深似海，他与这女子这辈子都再无可能了，他也竟然就一直守着，可见感情十分深厚。
只不过那位被落胎的……
她又会是谁呢？
她犹豫片刻，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放任恶是否也是一种恶？
但如果她怀孕的事传出去，只会死在吴贵妃手里——以更惨烈的方式
吴贞儿从来都是直接派人去灌堕胎药或者等孩子生下来扔在井里溺了——都有先例的，吴贵妃因着皇帝宠爱，做事从来都光明正大，反正皇帝也不会责怪她。
最后江昭惆惆怅怅犹犹豫豫地离开皇宫，她真的不知道要该如何是好。
但没想到才过三天江昭就见到自己犹豫的直接后果。
她与纪振邦正在前院比试，武功又有所长进，已经能压得纪振邦还不了手，她正将剑比划上对方脖子时忽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她回头看是马惟忠随着汪如晦回来了，汪如晦脸上有处伤，她十分惊讶，“还有人能伤到汪如晦？”
愣神间汪如晦已经阴沉着脸进了房间，他甚至都没看她一眼，她悄悄凑上去问马惟忠发生了什么，
“宫里有位婕妤娘娘失了孩子，各种迹象都显出是吴贵妃做的，皇上生了大气禁了吴贵妃的足，吴贵妃一气之下拿盏子扔了督主。”
“原来如此”，她瞥了一眼一旁站着的谭决明，谭决明脸色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她有些犯难了，没想到这事会祸及汪如晦，要不要告诉他？
“江昭，你杵那做什么呢，还不给本督快点进来。”
叫她做什么？她也有些无名火在，但因为担心汪如晦的脸，就也进了房间。“督主，要我给您上点药吗？”
“嗯”，汪如晦面色依然沉着，他颧骨上有一处血痕，看着狰狞，这样白璧无瑕的脸吴贵妃也真舍得，当贵妃就是好啊，想怎么折腾都有人受。
“我先帮督主将脸里嵌着的碎瓷片挑出来，有些疼，您忍着点。”
江昭将一轻薄的刀子在火上反复烤了几次，汪如晦默不作声只看着她的动作。
她等刀子温度降下来，就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挑汪如晦脸上的碎瓷渣，越挑越生气，下手这么重，这脸要是以后好不了了可怎么办？怎么这些女人都喜欢拿茶杯打人？
应当是极疼的，但汪如晦从头到尾连哼都没哼一声，安安静静配合全程，因着江昭的动作，汪如晦的脸上又流下新的血来，江昭赶忙抓了布子去擦，她有些心疼，这疼她也挨过，这人怎么不知道躲一躲的？
“督主，好了，这会子可以上药了。”
“你动作倒是熟练”，汪如晦动都没动一下，任血往下滴，江昭也不再去擦，他都不在意她又在意什么？
“久病自然成医”，从前她的伤口都是自己处理的，自己用刀去挑开额角的感觉，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这时候汪如晦才抬头看了她一眼，从前西厂的探子也回报过张家这个嫡长女过得不怎么样，但至于如何不怎么样他也没问过，他当时并不关心。
“好，你去拿药吧”，汪如晦声音似有缓和。
江昭上药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抚摸一般，她盯着汪如晦脸上的伤，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她以为自己已经一只脚掺进了汪如晦的生活，却原来都是错觉，她从头到尾没资格上台，连他衣边都没摸到。
她忽然了悟这世上有个人可以随意折腾他，紧着自己高兴来，而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不过偶然得窥一隅，永远也别盼着入场，她算什么呢，一个被判了满门抄斩的孤女？
“督主为何不躲”，她问出口才觉得自己刻薄，她当然知道原因，主子给的如何能不受着？却忍不住来揭他的伤疤，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心里得到一丝莫须有的安慰，她也知道这钟行为是火上浇油，但她控制不了自己。
汪如晦忽然笑了，他抬起头看着江昭的脸一字一顿，“只因我心悦吴贵妃，所以她做什么我都愿意受着。”
江昭手上动作一顿，她哑然，何为作茧自缚？原是如此这般。
“原来督主这样痴情，吴贵妃好生叫人羡慕”，她也笑了，难不成还要哭？她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自己的表情好让自己看起来真的像一个憧憬爱情的少女，看得汪如晦脸色沉了下来。
江昭将布子撂下转身就走，“上好了，督主再无旁的事吩咐，我就先下去了。”
“等等。”
“督主还有何事？”
“本督今日不想看折子，你去帮我批”，汪如晦使唤江昭已炉火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