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是展昭联想起了过去的什么人或者什么事儿,才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来。只是,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或事,能让一向谦然不计较、嫌隙付一笑的展昭露出这样冷淡的,甚至是有些敌意的神色来?
白玉堂不明白。
他沉默地注视着展昭,忽然想起来,当初的时候,在柳青的婚礼上,在新娘谢竹音待嫁的房间里,人声太吵闹,人群太拥挤,隔着热闹的男男女女,他们的视线终于相遇。
从那个时候开始,白玉堂就觉得展昭是个有故事的人。
而现在,这样的感觉仍旧伴随着他与展昭每一次的来往和互动,并且随着他们熟悉程度的加深,变得越来越强烈。
白玉堂仿佛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心底的某种渴望也越来越强烈。
他渴望了解展昭的一切。
包括他的过去,他的内心,他每一次眼神变化的缘由。
不要像现在这样,他看着展昭忽而变得幽深的眼眸,感觉得到这个男人心中有一种沉郁的情怀,却无处可说。
白玉堂改变了方才那种惫懒的、随意的坐姿,正视着展昭的眼睛,问道:“你好像很讨厌动保志愿团队,展昭?”
也许他还不明白这种渴望有什么隐秘的含义,但是对于自己想要了解和亲近的人,白玉堂向来如此直接和干脆。
不用藏着掖着,他就是想知道展昭为什么这样。
展昭停止了转笔的小动作,长眼睫微微动了动,而后缓缓抬起,眉色是浓郁天然的青黛,衬着一双清湛如露水的眼眸。正因为太清澈,所以每一种情绪的变化都干干净净、坦坦荡荡。他身上天生就有一种温润沉潜的气韵,隽秀得几乎令人挪不开眼睛。
并不是皮相上的英俊,也非世俗定义的帅气,那更像是极品的墨,温润光芒下无比坚硬,坚硬中偏又有一种独特的柔软。
当宝墨化开的时候,那种不可思议的细腻柔软。
白玉堂凝视展昭的脸,一双桃花凤目也转作幽深,仿佛从心底到眼底,渐渐有极瑰丽的神采不经意流露出来。
两人对视的时间很短,不到十秒钟,不知道为什么,内心竟然有一种分庭抗礼的痛快感。
是蛊惑,也是被蛊惑。
那天进手术室之前,他听到白玉堂说:“是展昭在给大哥做手术,我相信他。”
就在那个瞬间,展昭觉得,自己大概可以理解当初他对白玉堂说“我相信你”的时候,对方眼里为何会有那样飞扬的神采了。
很快,展昭就收回那种带着锋芒的目光,又恢复了往日里从容温和的神态,摇头笑道:“不是讨厌,只是曾经有一段不太快乐的记忆和一个不太喜欢的人,与这种组织紧密相关,所以有点不太亲近得起来。”
他眨眨眼,笑道:“其实我很敬佩这种团队里的人,这种仅凭爱意和责任,就能忍受许多的不公正和辛苦,坚持下去的人,都是无名的英雄。”
当年若不是一直对动保组织持有这样正面的、积极的看法,展昭也不会帮着月华去说服丁家父母,令他们同意月华放弃薪资优渥、体面轻松的工作,转而投身这样一个公益事业。
至今他仍然保持这样的看法,只是对特定的那个人,还是无法释怀。
尽管他知道,月华并不希望他这样对冯晚照。
但不是所有的事情——比如兆兰兆惠的恋情,比如展昭对冯晚照的态度——都能按照月华理想中的样子去存在,不是吗?
展昭忍不住淡淡一笑,消不去对冯晚照的恶感。
白玉堂奇道:“你这样的脾气,居然还有你愿意亲口说出的‘不太喜欢的人’。我倒是很佩服那个人,竟然可以令你这样不同于平时风度。”
展昭却不恼,十分坦然地答道:“无论从哪方面讲,他都
是个不错的男人。我不太喜欢他,也仅仅是出于私人情绪而已。白玉堂,不要把我想得多么完美。”
他也是有私心和脾气的人。
白玉堂闻言却只灿烂一笑,眼神明亮得像烟火和夕彩:“我从没有把你想象得多么完美,只是那个不完美的展昭,却是白玉堂喜欢的朋友。”
能够这么坦荡地承认自己的私心,就算不是温柔,也算是一种气度。
白玉堂觉得心底某个地方,忽然变得柔软起来。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因为闵秀秀和卢方都在医院里养着,孩子也还在保温箱里放着,白玉堂他们兄弟几人便轮流在医院照顾。四个人里,独有白玉堂日子最清闲,工作最自由,来得便也最勤快。他大多时候是在卢方的病房里,照看大哥,也跟身为卢方主刀医生的展昭时不时交流一下——包括大哥的伤情,以及私人xi_ng质的来往。
至于闵秀秀那边,男人们去照顾终归是不太方便,所以还是由身为另一家医院的护士的妹妹闵柔柔帮忙照看姐姐,赵琳也喜欢往那里跑。
白玉堂平时虽也常听大哥说起,做医生的,昼夜颠倒、精神紧张在所难免,谁做了医生的家属真是要心疼死,但从没有像这段时间一样,对医生这个职业,有如此鲜明深刻的、直观的感受。
在医院待得久了,白玉堂才知道那句玩笑话,“展医生贵人事忙”真的不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
他亲眼见过展昭下午两点半才有空吃午饭——还是盒饭, 饭吃到一半有病人出状况,撂下盒子立马就得赶去病房。等展昭忙完再回来,想把那顿午饭继续吃完的时候,饭菜都已经冷透心了。
干脆就不吃了。
有时候实在是饿得心慌,他也不嫌弃饭菜不合胃口,反正没时间出去吃饭,冷饭冷菜展昭也乐意将就。倒是帮他收拾饭盒的水寄萍总感概“自己就是个医生偏偏还不知道要保重肠胃”,有一次被来找展昭的白玉堂听了个明白。
这天晚上才七点,卢方说口渴,正好水壶里没水了,白玉堂就拎着电水壶想出门接点水。才刚走出病房,医院里那阵势令白玉堂略为诧异。
所有医生、护士、医疗器械,甚至还有穿着志愿者服装的众人严阵以待。
白玉堂望了望,随时拉住了匆匆路过的水寄萍,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儿吗?医院怎么这么紧张的样子?”
水寄萍与展昭自大学起就是同学,毕业后又是同事,缘分颇深,向来交好,自然也就熟悉跟展昭交情很好的白玉堂,于是也不见外,表情凝重地答道:“有个市区休闲广场突然塌了,压伤了很多人。”她压低了声音,又说道,“到现在为止,已经死了六个人了。”
白玉堂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休闲广场塌了,这种事情,想也知道工程里面有什么猫腻。
只是终归轮不到普通百姓讨什么公道。
水寄萍顾不上白玉堂,说了一句“今晚很忙,看来大家都要通宵了,我先去做事了”,便匆匆忙忙又跑开了。
白玉堂去接了水回病房,陪着卢方说了一会儿话。卢方毕竟重伤初愈,到了晚上精神就不太好,很快便昏昏y_u睡。
等大哥休息了,白玉堂才离开病房。
整个医院都陷入了一种井井有条的忙碌状态,每个人都是小跑着做事,唯恐浪费了一分一秒的时间——因为在这里,时间就意味着生命。
除了数量可观的医护人员和志愿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