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难得看到展昭如此柔软踌躇的一面,觉得新鲜之余,也不免有些心疼。他现在知道了展昭和丁月华的过往,也了解到叮当的身世,更能理解展昭对叮当这个女儿的宠爱——既是亲生骨肉、血脉相连,怜惜她自幼丧母,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愧疚之心。
当初丁月华要生下叮当,是种种因素促成。而那种种因素里,爱的成分,少之又少。这对叮当来说,到底是不公平的。
白玉堂便安we_i道:“展昭,其实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复杂和辛苦。叮当年纪还小,就算是要出国培养,也得等几年,让她先长大。更何况,丁家那两个兄弟、你的亲生父母,再加上一个谢竹音,你还不放心吗?这些人总归是不会让叮当受到半点委屈的。”
展昭沉默了片刻,筷子在饭盒里搅来搅去,半天没说话。
他没有办法告诉白玉堂,他的父母当初在叮当这件事上,是非常不赞成的。
当初展昭是心疼丁月华,才用这种方式去帮他。对展昭来说,丁月华最后的心愿,他一定要帮她完成。不仅仅是为着此生的缘分,也是在延续过往故事里的温情。在他心里,丁月华始终是个特殊的存在。
……
在那遥远的故事和传说里,白衣青裙的少女永远苍白的脸色和明媚的笑容都笼在烟水之中。江面上水鸟不断盘旋,芦花纷飞,陷空岛只有一江之隔,远远在望。她仿佛永远静静地坐在舟头,远离烟火和人群,笑声隐秘,像是一直在等待和守护着什么。
“在我很小的时候,小五哥也还是个孩子呢。他生得真好看,面如冠玉,粉雕玉琢,年年来我家玩,欺负哥哥们……我常常既羡慕他,又嫉妒他,又欢喜他。哎,展大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种心情真是特别孩子气啊。”
“展大哥你这样善良单纯的人一定不懂,我可是个跋扈的少女呢,哈哈……我时常想,大家同为稚子,为何他如此健康活泼,而我却要忍受病痛的折磨呢……命运真是不公平,我也应该像他一样,有资格享受少年轻狂啊。”
“他真有趣……他调皮,放肆,善良,热情,快乐,骄傲……他教训我,捉弄我,可他也会教我武功,偷偷带我去江湖玩耍,哥哥们都不敢。不过展大哥你也敢,你们都是我心中的英雄和侠客。”
“阳光真好,到处都很明媚。江湖当真有趣,扮作男装便可以为少年侠客,仗剑策马,除恶惩ji_an,衣锦夜行,把酒拈花,偏作少年情狂之态。”
“他曾经带着我去挑战黄河帮的帮主,那个晚上星星亮得就像小五哥的眼睛。他们在江面上比剑,那剑光真耀眼,我看得只觉得羡慕和佩服……”
“展大哥你也曾经是江湖人,果然比我清楚得多。小五哥赤子之心,嫉恶如仇,如果不是黄河帮欺压水上渔民,弄得人家谢姑娘家破人亡,那等猖狂小人,小五哥才不屑理会他啊……哈,后来谢姑娘颇有以身相许之意,小五哥冷着一张脸,转身拉着我上马就走了,一句话都懒得说。留下人家姑娘芳心暗碎,可难受死啦。亏得当初救下那谢姑娘时,他还曾好言好语地安we_i过人家……哈哈,小五哥还真是,无心都能惹情债。”
“他这个人啊,一身白衣真是比天上的星子还璀璨耀眼,来去如风,自由自在,谁痴恋上他,最后难免都要伤心的。虽然我也不晓得痴恋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展大哥你知道么?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他那样飞扬的神采,一人一马一剑的潇洒,真真是只有他才配得上那一句‘风流天下我一人’……小五哥就像是初夏的风一样,热烈又自由,这天下凭是哪家的好姑娘,都留不住他……他这个人呀,只属于传说和故事。”
那个笑起来声音就像是银铃一样清脆动听的少女,襦裙翩翩,掩着唇笑,眉眼灵动而顽皮。她眨眨眼,纯真又明媚,仿佛未经风霜,对
命运没有丝毫的怨怼,兀自在纷飞的芦花中不厌其烦对蓝衫人讲述着一个又一个故事,兴致勃勃。
蓝衫人膝上横着一柄雪白的宝剑,微笑着静静地听。那少女口中字字句句,都是关于那个飞扬的白衣人——这是他们共同的秘密。
在下一个秋天即将结束的时候,也是那个少女年轻的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她的目光穿透窗子,眺望着窗外火红的枫叶,轻轻微笑,许下一个愿望。
“如果有下一辈子的话,我也想要拥有健康的身体和来去如风的人生,也想像你一样,遇见一个至死都不肯忘却的少年。我还想成亲,还想生孩子……”
蓝衫人轻轻抚mo着她柔顺的长发,低声道:“会有下辈子的,也会有至死不忘的爱人,也会有热热闹闹的婚礼和活泼可爱的孩子,都会有的。”
“真好,你说的话肯定都是没错的……”
“月华……”
“月华!”
“妹妹!”
“老夫人晕倒了!”
……
隔世的幻影中,他走在人流里,在香车宝马的流苏间,在繁华街头拐角的地方,在纷飞炮火中,在青年学生游行的队伍里,在川流不息的天桥上,在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影里,在高楼广厦的电梯间……一次次擦肩而过,无数的场景,不同的衣装,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角色,却是相似的面容,他不知道那个少女是否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一刹那,时光流转,就到了眼前。
早上要去上学,打开门,对面的少女有着一张早就熟悉的清丽而明媚的笑脸:“小哥哥早安!”她穿着松垮宽大的校服,梳着马尾辫,长长的刘海在眼睫毛前随风飘荡。
好像他只是旁观了一个特别久远、特别漫长的故事而已,那些记忆和画面也仅仅是梦里错身的幻影。
展昭当年基于那样近乎于荒唐的理由去学了医,结果没料到一念成谶——即使是隔了这么多年,丁月华还是会患上同样的病症。他更没料想到的是,自己明明已经为此做了准备,最后仍然输给了天命。
那时候和他一起不愿忘记白衣人的月华妹子……
这些是无法对人言的隐秘,甚至是自己都不能确定的幻象,更不可能当成理由说服旁人。展昭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一开始听到展昭和丁月华的试管婴儿计划,就曾极力反对。他们潜意识里就质疑这件事:不是担心展昭以后的婚姻,而是觉得这样的举动对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来说,未免太过残酷。
仅仅是为了满足母亲临终前的渴望,仅仅是为了调和家族的矛盾而出生。对于孩子来说,这是何等不堪的身世。
他们几次劝阻,但无法阻拦展昭和丁月华的决心,最终选择了缄默。
……
听展昭半天都没有开口,白玉堂隐约猜到了缘由,却不点破。知道他们父女相依为命多年,情深难离,便有意转移他的注意力。
况且,他也确实有话想对展昭说。
白玉堂便笑道:“你今天晚上需要值班吗?如果有空的话,你今晚到我家来吧,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展昭揉了揉脸,振作了一下,知道对方一片好意,也就欣然领受了:“今晚空着,没班,行,我下班之后去找你。”
白玉堂又邀请道:“一起吃个晚饭?跟着土豪有肉吃。”他声音微微低下去,像是带着某种诱惑,“这次不请你吃十五块钱的豪华套饭,我保证会给你个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