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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林静月明

拦下齐德旺毛驴车的是三个日本兵,一个拐着腿、一个吊着胳膊,还有一个用绷带缠着头,看样子他们都喝多了酒,走路一摇三晃,浑身散发着酒臭味。他们把驴车上能吃的东西尝了个遍,最后全部给抢了过来,肩膀、脖子上挂的都是。齐德旺上来阻拦,旁边站岗的日本兵冲着他就“啪”地开了一枪,子弹擦着肩头飞了过去。

齐德旺只好让麻老二给说说情,多少给孩子们留点,大老远地空着手回去,心里不是个滋味。麻老二试着张口,另一个日本兵对着他“八格,八格”地骂个没完,还有一个拿起来玩具琉璃咯嘣,像猴子拿酒瓶一样,左右上下看了一会儿,对着嘴儿猛地一吹,“嘣”地一声炸了,把他吓了一跳,抓起另一个又“呯”地一声给摔在了地上。

齐德旺气的脸色发青,正要上前去和他们理论,麻老二几个人过来把他连推带拽的拥出了城门,劝道:“惹不起惹不起,他们是在南边打了败仗逃回来的,总共也没有几个人,剩下的都是些少胳膊缺腿的,正满城窜着拿中国人撒气呢,别往这点子上碰,快走吧!再缠一会儿这帮畜生把驴杀了炖肉吃,谁又能把们怎么办?”

这些年进出栗子坪的人多了,山下顺河边的路被人踩得宽了些,可上山的路仍旧不能两人并排走。齐德旺把驴车寄存在河套顶头的歇脚店,抬头看了看太阳还剩下一竿子高,离栗子坪的路还有六十多里地,走得再快天黑以前也到不了家。齐德旺年轻的时候走惯了夜路,脚下倒是不急不忙,只是心情没有以前了那种轻松和期望。

下弦的月亮从西边迎着他笑,山水中便有了静谧的温馨,清风、涧语,还有栖树的鸟儿梦中偶尔地的呢喃声。

一个人童年永远值得回忆,天真伴着无知,好奇伴着无畏,遐想伴着神秘。齐德旺小时候想和父亲一样,头晚把猎枪擦得锃光瓦亮,第二天一早进山,晚上回来背着各种猎物,在院子里点起一大堆篝火,全家人一边烤肉,讲着自己不仅智慧而且勇猛的故事。可惜父亲一辈子到死,打得的几只野猪算是最大的了,打到兔子和野鸡是常事,父亲是在追逐一群野鹿时出的事,二爷说这东西浑身都是宝,鹿茸在城里可卖到上好的价钱,能换得好几升粮食,也许父亲是为了这个才舍命攀崖……齐德旺当时最大的希望是,打上一只能让父亲夸耀的“大家伙”,比如老虎、豹子或者狮子,当然也可以是只鹿。现在想想真是可笑极了,别说碰不上,就是碰上了自己有这个本事降服它们吗?人们常说狼有多么多么厉害,这个他倒真的不怕,别看这些野兽成群结队,貌似不可一世,实际上它们根本不是一条心,有时候他们为了争夺食物,同群的也会相互撕咬得遍体鳞伤,只要你遇上狼群时不慌张胆怯,把猎枪对准其中的一只,剩下的都会逃之夭夭。

山里人晚上睡觉早,按平常的这个时辰,村子里当是黑糊糊的没有一点声音,可齐德旺看到,村子北边的山神庙里亮着微弱的灯光,不时还传来一两声咳嗽声,正心里嘀咕,就从身边的树丛里闪出来两个人把他拦住,天太黑,分不出他们的着装打扮,只影影绰绰看到手里都端着枪。两个人说话倒也客气,问了几句,也没有难为他就放行了。

谷雨听到轻叩的敲门声,拉开闩就看到自己熟悉的身影,一下子就扑到丈夫的怀里,用手不停地捶打着他的肩膀,喜极而泣的怨道:“你真是个没良心的臣子,半个多月了也不来看看我们娘仨,真狠,你真狠!”齐德旺也把妻子抱紧,像哄孩子一样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说:“格格有言,让我就守在家里不准乱跑,我敢不遵旨?”谷雨又是一阵捶打:“坏坏。你真坏!抱紧我别松手……”

屋里和齐德旺当年走的时候一样,只不过整洁了许多。茅草垫着的地铺,四周用石头和截过的树杆围着,两个孩子睡得正香。灶房如旧,简陋,宽大,空荡。

“饿坏了吧?”谷雨从院子里的水缸里舀来一瓢水倒进锅里说:“你真有口福,今天孩子们在山上捡了几个野鸡蛋……”

灶火把谷雨清秀而端庄的脸庞照得红亮,她不停地撩起滑落下来的长发,一根接着一根往灶膛里加柴,眼里洋溢着喜悦、甜蜜和幸福。齐德旺鼻子一酸,眼圈红了,面前的妻子变得恍忽起来,一个潇洒无拘、高雅清傲的格格,如今跟着自己落到这种地步,齐德旺感到内疚、自责、愧颜,这辈子就是再给妻子再大、再多的回报,也弥补不了自己所欠下她的“债”。

齐德旺慢慢地走到妻子的身边,缓缓跪下,轻轻地把谷雨紧拥在怀里潸然泪下,这是他结婚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俩人心有灵犀,两颗心溶在了一起,就这样默默地、默默地无语,静听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谷雨知道丈夫在想什么,她不想这个时候用语言、用任何动作去打破这个难得的时刻。

锅里的水熬干了,野鸡蛋“嘣”的一声煮爆了,两人相视一下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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