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似是故人归(圆圈闭合,完!)
事情的发展并不令她感到意外,就像这场八月底的台风,必伴暴雨而来。
单层玻璃的窗户被风吹得摇晃,树被压弯了腰,叶子尖叫般哗啦作响,雨大片大片地倒下来,又被风横甩向小区楼房,就像拍打海岸的浪。
元嘉解下自己和两只小狗的雨披,将其挂在防盗门外的一只衣架上。李四和亲亲脾气不是一般的倔,即便外面正狂风暴雨,也要出门去花坛里上厕所,这点和捷克狼犬张三大不一样。
擦干脚丫的小黄狗们你追我赶地冲进家门,去争夺电视机柜前的一只大白鹅,大白鹅被按压发出“嘎嘎”叫,黄狗们则不停地“嘤嘤汪”,元嘉冲了两杯咖啡,一杯拿在自己手中,一杯放在餐桌对面。
家里已如此热闹了半月有余,但发黄的墙壁、老旧的家具、冷淡的灯光并未因新生命的出现而染上活力,这段日子里,元嘉在居委会找到了份临时工,工作内容很简单,教老年人使用智能手机而已。遇上台风这种极端天气,她这种岗位默认放假,所以才能趁雨势稍小的时候抓紧遛狗。
她抿了口咖啡,坐到餐桌边放空自己,两眼漫无目的地看向对面,连纪敛从房间里出来都没有发觉。
“嫂嫂~”男人近日状态好了不少,说话的语调恢复了些往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就在台风登陆的前一天,他给自己染了个金属蓝的发色,如今看上去活像一名唱跳爱豆,“我家有瓜,吃吗?”
元嘉没答,她知道他要讲纪散的事。
自打纪散被她下了逐客令,纪敛对哥哥无限的爱就如喷泉般涌现,他现在的目标非常明确:撮合哥嫂复合,走上人生巅峰。殊不知元嘉早在思考请他离开的日子,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开口罢了。
“我妈被送进疯人院了,就在昨天,散散干的,你说,这是不是大快人心哪~”
他将手机推到元嘉面前,示意她看里面的长视频。那是一段从监控调出的画面,纪家别墅客厅中央,冯文文正躺在地板上耍泼,四周满是被踩烂的水果,和传闻中纪散被抓去精神病院那日的情形一样。
纪敛长按音量键,手机里霎时传出妇人的尖叫:“啊哇哇哇,儿子打娘啦,啊哇哇哇,儿子打老娘啦!”
边上的纪散环抱双臂冷眼旁观,不多时就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几乎是同时,数名白大褂破门而入,高声问了句“病人在哪儿”后,就一齐向冯文文扑去,两人抓着脚,两人抓着手,四名壮汉一道将妇人制服,然后擡年猪般将人绑了去。
“你母亲又干缺德事了吗?不然以你哥的性子,断不会平白无故就做如此绝情的事。”元嘉擡眼问,她其实还想再看一遍,因为视频里的纪散和她印象里的那个有点说不上来的差别,但当她再低下头,手机已经被抽走了。
纪敛冲她摇摇食指,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就是平白无故的呢,嫂嫂。为了挽回你的心,散散可是连做儿子的本分都忘了。怎么样嫂嫂,有没有被感动到?”
但元嘉只说了句:“还好。”
时至今日,她仍旧认不清自己的内心,纪散于她而言究竟只是张三的替身、重现过往岁月的人形工具,还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异性伴侣。当她将其视作前者时,心中会油然而生对他的包容,可若是换做第二种情况,她又会理所当然地厌烦他的缺陷、厌恶他的家庭还有他带来的各种麻烦。细想起来,这兴许就是缘分,她和他的恋情在自然而然中开始,又在自然而然中结束,没人能说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故事已然走向下一个章节。
元嘉在阳台“赏”了一会儿狂暴的台风,然后走到玄关处蹲下,拆一只只受雨水浸泡的快递。这些是她提前为抗台风准备的物资,从干粮饮用水到解馋的零食应有尽有,当然也有宠物狗们的一份。听到包装袋的声音,小狗们一下子都围了过来,各个拿渴望的眼神瞧着她,叫她不能不怜。
李四:“汪!”
一块骨头形状的狗饼干被投入它的嘴。
亲亲:“汪汪!”
一块鳄鱼肉冻干被抛到它脚前的地面。
纪敛:“汪汪汪!”
一包人吃的蜜桃冻干被塞进他手中,无人喂。
纪敛:“汪汪汪汪!”
元嘉挑眉看着他:“一包不够,再来一包?”
“算是吧,我要给我家散散留一包吃。”
“你打算怎么给他呢?同城快递?”
“哪儿犯得着如此麻烦?”男人将零食丢进自己嘴里,笑眯了眼,“等他自己上门不就好了,还能节省快递费。”
元嘉耸耸肩,接着干自己的事去了。这几日纪敛总说类似的奇怪话,像是在给她心里暗示,暗示他哥随时都有可能登门拜访,而这个家将恢复原来的模样。元嘉想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笃定,可能是长时间的收留令他有持无恐。这两天她特地关注过楼下,并没有昂贵而招摇的跑车或摩托车的踪迹,想来纪散是不可能出现的。
她将快递盒拆开压扁,用尼龙绳将纸板捆成牢牢的一沓。虽然它们中的大部分都因泡了水而烂成了一滩软糊,但晾干后并不影响回收。小区里的环卫工人有收快递盒去卖钱的习惯,居民们大都愿意帮他们的忙,大家伙儿自发地将纸盒整理好,竖在一楼楼梯间靠墙的地方等着环卫工人们来取,元嘉正要将快递盒放到那里去。
楼道里的雨声比家中听到的清晰,因为声音太过吵闹,而台风天的环境过暗,声控照明灯并没有要熄灭的迹象,楼上楼下都亮着微弱黄光。元嘉一开门就又闻到扑面而来的雨水的气息,苦涩却富有生命力,引她一路向下走,然后在最潮湿的地方看见一个湿透的人。
一楼地面汇聚了一大滩水,全是从那男人身上流下来的。他脚边扔着把折叠雨伞,伞骨松松垮垮像被抽走了魂,不知是否已因经不住台风而报废。这种天气,撑伞的作用几乎为零。
“纪散。”元嘉放下纸板,看向男人的脸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