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生活一去不复还
“妈!”纪散从防盗门外冲进来,差点摔在满地玻璃渣上,“你怎么会在这儿?”
冯文文晃晃下巴,和颜悦色道:“你媳妇儿请我进来的呀。”
纪散看向元嘉,后者说:“我没有请她进来。”
“她撒谎!”妇人立刻叫道。
接着是一阵沉默,在这阵沉默中,纪散昏了头,他并不关注两个女人中究竟谁对谁错,只是一门心思地想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母亲的到来就像出现在夏日的冰雹,在空中自由落体,荒谬地将目的地定在他们的头顶。这件事的发展固然有其内在逻辑,只是违背了他的预期,为了不让苦闷的这一刻延续下去,男人硬着头皮将事情推进。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继续向母亲发问。
“我不是说了吗?你媳妇儿请我来的。”
“我没有请她来。”元嘉反驳。
“她又撒谎!”冯文文再次指着年轻女人叫。
又是一阵无语至极导致的沉默。
随后纪散接着发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啊,来找狗呀。”
“那又不是你的狗,你找来做什么?”
“谁说那不是我的狗?我说是我的,那就是我的。再说了,就算不是我的狗又怎么样?”冯文文高昂起下巴,拿鼻孔对着大儿子。
“不是你的,你就该还回去。”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句话你听说过吗?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们也别想得到。我把小狗找到后啊,就要把它掐死,掐死,掐死!”
“狗是能随便掐死的吗?”纪散头开始痛了。
“嘿!你,管,不,着。”冯文文撅着屁股身体前倾,一手叉腰,一手冲向大儿子摇手指,做完一遍之后似乎觉得不够过瘾,又朝元嘉来了遍一样的。
“妈,你给我住嘴。”
“我干嘛要住嘴啊?你让我住嘴,我就住嘴?吼!哪里来的道理哦。儿媳妇,你说说,这是哪里来的道理,儿子竟要老妈住……哦啊啊啊啊啊!”
冯文文话音未落就被忍无可忍的大儿子揪着后领子提了起来,纪散手臂青筋暴起,也不管她是否会被衣领勒窒息,十分强硬地将人一路拖出了房间。
“你给我滚吧。”男人将她狠狠抛到楼道里,让外面那片阴湿的灰变成“鲜艳蓝”的刑场。时隔数月,他终于又表现得像一只看家护院的狗了。
“来人啊,来人啊,儿子打老娘啦!”
冯文文当即大哭大闹起来,坐在脏地上嗷嗷叫。这是她此生最擅长的技能,没道理不展露一番,只是这回没有观众烘托气氛,也没有龙套演员打配合,沉重防盗门无情合拢后,她接着嚎了十五分钟,可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静悄悄的居民楼。
元嘉头很晕,像忘吃了晕车药,她想不通为何生活的列车会途径如此荒唐的场合,更令她想不通的是纪散竟会对她说“你不该让她进门的,你明明知道她是个十足的疯子”。
“我没有让她进门。”她不得不费口舌再解释一遍。
“那她是怎么进来的。”
“你妈会撬锁,这事你不知道吗?”
纪散放下扫帚和簸箕,瞪大了眼睛瞧她,明显是丝毫不相信,他甚至用略带惊恐的语气道:“别说这种话,听着像是你也疯了。”
“我说的都是事实。”
但纪散只是转移话题:“这事都怪纪敛!”
“和纪敛有多大关系吗?”元嘉捏着张三的照片靠到墙上。她从一地玻璃渣子中捡起了它,小心避开边缘的锋利残渣去摸中央狼狗的皮毛。她突然发现,自己心爱的这道灰黄身影是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而她所希望的生活已一去不复回。兴许只有亲身经历过切肤之痛,才能真正感同身受别人的苦,她现在完全理解了纪敛,明明是飞来横祸,别人——连自己都有些觉得——不冤,明明有锋利的爪牙,却因为理智难以反抗,明明反抗之心已定,又因为意外之事而告终,这种经历不管发生在谁身上,都会被逼疯的吧。
她吸了口气,思维陷在了云里雾里中似乎却又异常清晰,当那股窝囊气被缓缓吐出身体后,她做了个自认一定会后悔的疯狂决定。“你走吧,”她声音非常平静,“回到你妈身边去,两个人自己闹去吧。”
“你说什么?”扫帚从纪散手中滑落,打翻了簸箕,让那些扫好的玻璃渣又撒了满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