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和他们无关
狭小的车厢内，纪散和纪敛并排坐在后座，都是四十五度角擡头仰望车顶的忧伤状。二十分钟前，他俩被元父元母扫地出门——这次谈话结束得并不愉快，和被赶出门没什么差别——元嘉本要一起走的，但元翰林叫住了她，说是有事要和她讲，纪散兄弟俩便提出在楼下的车里等她。
“哥，你热吗？”纪敛侧过头去看兄长，却因角度问题连纪散的鼻头都没瞧见。即便是豪车，在太阳底下久晒也避免不了内部环境闷热，车未发动，开不了空调，兄弟两个就把后排的两扇门全打开来通风。
“不热。”纪散闭眼道。
“那你饿吗？现在已经十二点了。”
“饿就饿着吧。”
说起这事纪散倒有些庆幸，原本他认定元翰林夫妇会留自己吃饭，还在担心该如何得体地当着他们的面把东西咽下而不去催吐，如今闹到这个地步，倒是省了他不少事，只是代价有点大。
“纪敛，”他叫了弟弟一声，认真道，“你和我说实话，我有这么糟糕吗？我的条件就真差到他们家看不上？”
纪敛先笑了笑，然后一掌拍上哥哥的大腿：“怎么会呢，从小到大，你一直是金字塔顶尖的人物，谁敢看不上你？”
“那他们还……”
“金字塔顶尖的人很难造出新的金字塔，偏偏他们想要新的，而且是定制款，这怨不得你。”
“我没本事买新房，不怨自己还能怨谁？”
“怨爸妈呗，”纪敛说得轻快，“嫂嫂她爸不就是嫌弃咱爸妈不出钱不出力嘛。你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改变不了双方老人的奇妙思路，所以只能怨一怨他们出出气。可别真内耗上了，那样只会伤自己的身子。诶等等，诶等等，看你这表情，你又内耗上了！”
纪散并不认为这是弟弟口中的内耗，只是有一根神经在自己脑子里麻花似得拧紧，想扯扯不断，想松松不开，于是只能任其激发痛苦因子，并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解决不了问题也解决不了提出问题的人，为了中断这种苦闷，他只能解决自己。
胃部痉挛来得并不意外，因为纪散自己后缩了舌苔，类似的行为会引起恶心感，当舌尖伸出，没过牙齿和嘴唇，呕吐便可顺利发生。
“喂，喂，喂！”纪敛猛地坐直，被哥哥的反应惊得瞪大了眼，他手忙脚乱地扑过去，除了拍打纪散的背想不出别的办法来，“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没事，”得病的那个咳嗽几声，将头从车门外缩回，“我自己能应付。”可说来奇怪，自如应对这种生理反应的能力令纪散更觉悲哀。
“我是不懂你了，还是等嫂子来吧。”
正说着，一个眼熟的臃肿人影蹦蹦哒哒地从二号楼里跳出来，脚边还跟了只毛色脏兮兮的黄狗。
纪敛拍了纪散一下提醒他看：“那个阿姨是不是……是不是你未来丈母娘？那狗哪儿来的啊，刚才咱们在房子里有看到狗影子吗？”
纪散瞥了眼，只说：“遛狗不牵绳，心还挺大。”
“这是重点吗？关键明明是……诶，嫂嫂来了！”
这是元嘉头一回从纪敛口中听到不加姓氏的“嫂嫂”，不知怎的，她竟有点感动。她侧身让纪敛从后排出来，然后自己坐到了纪散身边。
“你又犯病了？”女人开口第一句就问。
“嗯，怎么，你要来心疼我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红包，抵到纪散面前。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男人没有去接，只是垂着双手出神地看着那鲜艳夺目的东西。元嘉等了片刻，最后直接将红包从他的衬衫领口塞了进去。
然而，即便那抹色彩已从眼前消失，纪散也没有将目光从肚脐前一寸的地方移开。他仿佛不明白那个大红色信封是做什么用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只是下意识伸手去触摸自己的腹部，感受滑落在那里的、不带元嘉体温的对象。
“是你包的，还是你爸妈给的？”他问。
“都算是，也都不算是，”元嘉给出一个“两头堵”的回答，“这是奶奶过世前留下的钱，点明是要替儿子儿媳送给未来女婿的见面礼。所以，是我家给你的。”
“我以为是你自己要给我的。”
“确实是这样，不然我早就私吞了。”
纪敛发动了汽车，载着他们缓缓往小区后门驶去。因为是面朝纪散侧坐，车厢的震动令元嘉的身体有些摇晃。她因此越过男人的头颅，成功看到了另一侧车窗外的景象——花圃中的小片草坪上，元妈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竖中指，新收养的黄狗欢快地绕着女主人奔跑。
“说起来，嫂嫂，”一个直角转弯过后，纪敛问她说，“刚刚跟在阿姨身边的小狗是嫂嫂家的吧？之前在楼上怎么没看到呢？”
元嘉收回视线瞧了纪敛一眼，然后重新望向邻座的纪散：“嗯，她叫李四，才养没几天，一直在阳台上睡觉没出来，所以你们没见到，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