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元氏夫妇的常理
元翰林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尽职尽责的好父亲,正如妻子李妙妙自诩天底下最慈祥的母亲。
在夫妻俩的记忆里,元嘉是他们一把屎一把尿亲手拉扯大的,从没交给老人一天过。他们对女儿视若珍宝,有求必应,别说一根手指头,就连一句重话都没对元嘉说过,完完全全是别人家的模范父母。至于女儿成年后为何与他们不亲近,原因只有:她是个天生的白眼狼,养不熟。
元翰林命女儿留下,等那对不三不四的兄弟一走,门一关,就再憋不住自己的满腔怒火:“你这都找的什么人?还不如上回你姑给你介绍的咖啡师!”
那名咖啡师是个月薪六千的三十五岁黄毛,无车无房,每天骑一小时小电瓶上下班,因为这份吃苦耐劳的品质被元家兄妹称赞为老实人,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对象。元嘉自然看不上人家,却也不想阻止亲戚们喜欢他,于是她提出个两全其美的建议——让姑姑元雅美嫁过去——既能收咖啡师为元家女婿,也能让自己从亲戚们的算计中脱身。
“嘉嘉你听爸说,男朋友还是得找老实靠谱的,不能看对方有钱就被迷了去,他现在给你花钱,结婚后还会继续给你花吗?做梦!爸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看人准得很。就刚才那两小子的德行,第一次上门买东买西地撑场面,一看就是装样子演给咱们看的呢,也就你这种年轻小姑娘会上当。”
元嘉并不搭理他,自顾自拿包里的纸杯接温水喝。李妙妙这时跳完了舞,那首《羞答答的玫瑰》终于停止,她在转向屋内伸懒腰,嘴里发出满足的叹气,然后上前几步,一个弹指打飞女儿手中的纸杯。
“哦吼吼吼吼!”李妙妙快乐得像个孩子。
飞溅的温水将元家父女从僵持中解救出来,他们拿起墩布和餐巾纸,将“女婿人选”的事抛到了脑后。李妙妙是不可能为自己收拾残局的,因为她坚持温水有永远躺在地板上的权力,正如她可以随时随地弹飞女儿手中的水杯。所以,只有元翰林和元嘉擦地。
“说起来你姑你叔告你的事,你打算怎么解决?”元翰林自然又生硬地换了话题,“照爸的意思,给点钱补偿他们一下得了,一家人别伤了和气,告上法庭这事传出去也不好听。”
“我没钱。”元嘉简短地回答。
“怎么会没呢?不是有之前的动迁款吗?给他们每家四十万,一共八十万,也就差不多了。”
“我没钱。”
“你现在住的房子是太爷爷留给你爷爷,你爷爷直接过户给你的。两老去世前又给你们表兄妹三人一人一套房,这样算起来,你比别人多拿了一套,确实不应该,现在另两家要求分钱也很合理。”
“我没钱。”
“老房子虽然不大,但是地段好,我上网查过了,现在卖出去得有个五、六百万,其实你还是赚的。”
“我没钱。”元嘉还是重复。
“那你打算怎么办?”接话意味着退让,元翰林不悦地皱紧眉,“就这样被告上法庭?”
“嗯,我会请律师。”
“请律师也要钱啊!”
“总归不会超过八十万。”元嘉摊摊手。
“呵!”元翰林嘟哝了句脏话,摸着头往沙发上靠,嘴里骂着“翅膀硬了”、“不把爸妈放眼里了”、“以后我再也不管你了”等等元嘉都能倒背如流的话。再看向女儿时,他眼神中充满失望,此外还夹杂着一丝诧异,仿佛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对亲情毫不在乎的年轻人是自己的骨肉。元嘉看出了这点,却仍不以为意,她觉得既然父亲能对母亲的怪异行为熟视无睹,那也能对女儿的不敬——元翰林认为的不敬——视而不见。
父女俩严肃谈话时,李妙妙仍在阳台前的空地上蹦跶。她兴许是从班上学生那儿学来的这个动作,双臂伸直向前,一条腿略微弯曲,保持好平衡后,另一条腿就驴儿似的往后猛蹬,拖鞋飞了都不管。她蹬了约有十七八次,最后一回伴有小动物的哀嚎和肉体撞击墙壁的闷声。
“什么声音?”元嘉猛地站起。她好像听见有狗在叫,因此分外激动。
“没什么,”元翰林说,“李四,小区里捡来的狗,被你妈踢到了而已。”
那只叫“李四”的黄狗屁颠屁颠从阳台跑出来,非但不生罪魁祸首的气,还摇着尾巴冲李妙妙撒娇。元嘉很想过去摸摸它,最终还是忍住手,因为现在过去有被母亲蹬到的风险,况且那到底是别人的狗,不能随便摸。
李妙妙蹬畅快了,笑容比外头的阳光还灿烂,那双月牙般的眼睛往屋里一扫,触及女儿后瞬间瞪得浑圆。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她指着元嘉大骂,“要是不和那浑小子分手,就永远别进我家的门!”
莫名其妙的一句。
几十公里外的老房子里,元嘉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并邀纪敛留下吃顿便饭。照理来说,今天中午这顿应由元父元母来做,在他们家和和气气地吃完,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别人家的常理不是元翰林夫妻俩的常理,所以元嘉不得不启动备用方案。
“事情经过大致就是这样……”餐桌上,元嘉一边剥虾一边告诉纪家兄弟自己和元翰林谈话的内容。这袋河虾是在小区门口的菜市场现买的,新鲜得很,煮熟后剥壳,手指能轻易摸出肉质的劲道,非常适合做“儿童套餐”的配菜。
“小问题小问题,”纪敛吃得满嘴油光,毫不客气地用筷子去戳哥哥餐盘里剥好的虾,“我们认识一个老律师,交给他去办就好,委托费可能有点贵,但嫂嫂你用不着管。过两天你和散散约人家出去吃个饭,说一下详细情况。至于律师电话,哥,你打还是我打?”
坐在餐桌短边的纪散没立刻接话,他百无聊赖地拿勺子舀土豆泥玩,愣是不吃一口。
以长瓷盘盛的牛奶冻为分界线,往右是元嘉纪敛吃的重油重味“大人餐”,往左是专为纪散准备的清淡酸甜口“小孩饭”,都是屋主人花了心思做的,却遭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对待。
元嘉停下剥虾壳的手,起身去厨房清洗,哗哗流水声停止的那一刻,她做出决定,要像成熟而正常的家长那样处理面前的所有难题:放下颜面,拿起碗筷,先解决“毛孩子“的生存问题,再思考其他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