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一家子精神病
“认识嫂嫂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嫂嫂喜欢什么呢？”纪敛放下筷子拿可乐漱了漱口，斜靠在椅背上乐呵呵地看向哥嫂，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元嘉这时正拿塑料勺舀番茄炒蛋，拌进饭后往纪散嘴边送。但被喂的那个只用嘴唇抿进几粒米，然后夹着眉摇头让勺子远离。元嘉自己将剩下的那口吃了，说了句“味道没问题”就换另一道菜端在手上。
“我喜欢狗。”她随口道。
“是嘛，那哥你喜欢什么，猫？正好和嫂嫂凑一对。”
纪散却说：“我没什么喜欢的。”
“怎么可能呢？”纪敛靠过去将手腕搁在哥哥肩头，随手掸掉卡在他后领上的棉絮，“从小到大除了学习工作，是没见你对什么东西特别感兴趣，但什么都不喜欢……这话太绝对了吧。人要是什么都不喜欢，那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呢。”
纪敛的声音惹得纪散心烦，他甩开弟弟的手，道：“我喜欢人。”
“好啊好啊，”晚出生的那个拍手，“你给嫂嫂当狗，嫂嫂继续当人，你俩相互喜欢，天生一对！诶诶诶……”纪敛带着椅子向后滑，躲过哥哥的一记踢，整张餐桌都被带得晃动。
纪散的坐姿有些别扭，在元嘉看来，很像读中学的舞蹈生在教室里用课桌耗腿，膝盖向外张开到最大，竖版青蛙趴一样卡在两条桌腿处。她能感知到男人在暗暗发力，大腿韧带正和坚实的木桌腿较劲，这远远算不上行为怪异，从医学角度讲还有助于矫正骨盆位置，范不着制止。
“张嘴，黑胡椒牛肉粒，”元嘉掐住纪散的下巴，将人往自己这边转，夹着肉的筷子直接怼进他嘴里，“咽。”
男人喉结滚动，直接吞了下去。
当着纪敛的面给纪散喂饭其实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元嘉感觉自己脸颊微微发烫，像在遭受别人审视那般浑身不自在，但她很快给自己找好了借口：脸烫是因为积食。等成年人的理性在她头脑内重新居于上位，她立马觉得为了这点小事羞耻才是真正应该羞耻的。在人命关天的健康大事前还纠结颜面，并非成熟女人该有的行为。
所以她将所有的耐心投入喂饭这件事，想象面前的纪散是害了病的张三，只有她才能救活他。至于为什么要想象成狼狗张三，而非不懂事的学龄前儿童，那得怪上一代人做的“好榜样”。面对不肯吃饭的小孩，当父母的难免心急上火，忍不住要拿巴掌去打，但面对狗，失望与泄气就合理了，狗又听不懂人话，不配合才是正常。
“来，再来一块。”元嘉说。
“不了。”纪散又撇过头去。
“你是清朝皇帝吗？食不过三。”
“我现在是张三，比皇帝金贵，食不过一。”
闻言，边上的纪敛嗤笑出声，他弯着腰，从牙缝里吐出一句；“狗皇帝。”
声音虽轻但字字清晰，也不知他是想被哥哥听见，还是不想被听见。在纪散挥拳之前，纪敛先一步逃了，他说自己吃太饱，头昏脑胀不适合开车，要向嫂嫂讨一处可以歇息的地方，元嘉便让他去次卧睡午觉。
衣柜里有薄毯，元嘉翻出一条给他，并叮嘱多坐一会儿消化消化再躺下，免得起床后胃不舒服。纪敛说自己知道，还嫌嫂嫂太能唠叨。“我又不是纪散，会爱惜身体。”他关门时说。
纪散一边耗腿一边注视女人从房间里出来，眼神警觉得仿佛她不是自己的熟人。元嘉从他身旁经过，并不回到原位，而是拿起桌上的一小碟吃剩下的火腿肉，摆到角落供台上笨笨与张三的照片前。她在饭前就供好了一碟火腿肉在那儿，现在是第二碟。
小时候元嘉吃火腿肠，总会剩下两口给两眼放光的笨笨和张三吃，可有一天她因此遭到元妈指责。
“你就让狗吃你剩下的？”李妙妙是这么说的。
小小的元嘉想了想，觉得这确实不大好，于是决定以后让狗子们先吃，将火腿肠的第一第二口和倒数两口都给笨笨张三，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现在。
“你这样是拉不开筋的，得再上去点。”供好火腿，元嘉走到纪散身后，压着椅背拿膝盖往前顶，连椅带人艰难地向前一寸，不出所料换来男人的一声闷哼。
“你有病。”纪散咬着牙恶狠狠道，他扭头想去瞪人，却只瞥见元嘉的一片衣料。
“什么病？说来听听。”
元嘉坐回原位，看见纪散自行收回腿，变成了端正而常见的坐姿。男人的衬衣也有变化，原先紧绷在胸前的纽扣被松开，露出里面拘束已久的胸膛。心口，即两胸的中间位置只有一层皮肤覆盖在骨头上，若是朝那儿用力拧，纪散的表情想必会和几小时前的元嘉一样精彩。但元嘉不打算现在就干，因为吃饭重要。
“精神病，和我妈得的一样。”纪散回答。
“阿姨知道你在外传她有病吗？”
“当然不知道，要是知道，我还能坐在你面前吗？早被她拿刀砍了。”
“哦，看来阿姨真是暴脾气。”元嘉胡乱和他聊天，从桌上端起鸡蛋羹要接着喂。
“不吃。”
碗于是又被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