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铁一般的证据
他们在商场里用了午餐，之后手挽着手兜兜转转，于底楼大堂中央发现一台人生四格大头贴机。
“怎么样，来拍一个。”纪散提议。
宛若亭子间的大头贴机只能容纳两人站立，纪散太高，进去后只能憋屈地弯腰半蹲，才勉强能将整张脸伸进镜头，和元嘉贴在一起。相框是他选的，没有查看任何信息就输好了编号，想来他很早就准备要做这事，在心里反复演练，才将两串号码熟记于心。
两人都不是活泼爱搞怪的性格，想不出多特别的动作，也做不出多生动的表情，两组照片严肃得像是要贴在结婚证的红本上。实物打印出来后，元嘉意外觉得非常和谐，男人选择的纯色红白相框很有中式婚礼的味道，确实很像结婚照。
纪散加印了一组，从女友包里抽出本书，将几张照片夹了进去。
“我包里怎么会有书？”元嘉觉得奇怪，男人连书带东西一起塞回来时，她瞥见了封面上的字：《情人》，杜拉斯着。
“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放的，你就继续当不知道吧，等下辛苦你再背回去。”
暴雨这时已经停止，天空甚至拨云见日，尽管距离商场大门还有很长一段路，外面成片的阳光依旧清晰可见。纪散问元嘉回去吗，女人点头说好。他们牵着手往外走，路过一补课机构招牌时又停下脚步。
那是一家名为“爱乐学”的老牌补课机构，一楼的这里负责宣传课程、接待学生家长，正上方的二楼则是教室。门口摆放着的灰色塑料凳上坐满了等孩子下课的家长，他们三三两两将头凑在一起说小孩学校、成绩、生活作息等老生常谈的话题。折叠伞、长柄伞、儿童雨披等物被他们装在商场发放的塑料袋里，积起的雨水荡在下方，也有些人没拿塑料袋，水就顺着东西滑落，在他们脚边汇聚成一滩。
“今天不是工作日吗，怎么还会有小孩补课？”纪散随口问。
元嘉没接话，目光愣愣地指向门口竖着的一幅易拉宝海报，那上面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教师，馒化的圆脸画着浓妆，摆出成功人士般双手环胸的姿势。
“韩芮，市级优秀教师，从事小学语文教学二十余年……”男人喃喃念出来，而后问女友，“有什么问题吗？”
“她以前是教音乐的，”元嘉道，“关键根据教育局新出的规定，在编教师不得在校外辅导机构进行有偿补课。”
纪散不懂了，他看向“市级优秀教师”六字，又看向“爱乐学”的蓝白招牌，目光扫过低声交谈着的家长们的脸，最后拿出手机调出日历：“是工作日，没错啊。”
“可能是幼儿园大班小朋友提前学小学知识，他们请假应该挺容易。”
“呵，”男人笑了下，“我不知道是该评价他们太专业，还是说他们真是个草台班子。”
元嘉捋了把额发，停顿几秒后，又指向海报上的女人脸：“她就是当年差点把学生抡下台阶的音乐老师。”
“什么？！”纪散重新审视了海报一番，目光在人像和教师简介间徘徊，“好啊，够招摇的嘛，也不怕被人举报。”
“兴许她觉得自己很低调了。”
“呵！说起来你妈在外面补课吗？要是有，倒真是个很好的复仇机会。”
“没有，她不是那种会为了挣钱放弃闲暇时间的人。”
“那真可惜。”
两人正要走，元嘉却突然拉住纪散，把人往边上的奢侈品店拖，几秒钟后，在店员来得及招呼他们之前，她又拉着男人往外走。
“怎么回事？”纪散被拖得踉跄了下。
“刚刚从我们边上过去的女人，”元嘉回望后才说，“是韩芮，她见过我，说不定还能认出来。”
男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有个身穿紫红色套装、头染红棕发色的女人一扭一扭走上扶手电梯，到达二楼后，还和三四个人点头示意，应是遇到了学生家长。他有点想说，那个叫韩芮的看上去也就一米五几，当真能把男学生抡下楼吗，但转念一想，一米六的李妙妙不也轻轻松松把他抡下去了，于是只能在心中感慨人不可貌相。
“走吧。”
“别嘛，”纪散却说，他拿出手机对着韩芮咔咔拍了两张，脸上笑容狡黠得很像纪敛，“上去看看，说不定哪天咱们声张正义，决定把她也端了呢。这么好的收集证据机会，可不能错过。”
他们沿着韩芮走过的路，坐电梯上到二楼“爱乐学”教室门口，看女教师停在不远处，高声和一位女家长谈论孩子近期的学习情况。一个幼儿园大班模样的小男孩低头杵在老师和妈妈身旁，手指绞着衣角，嘴撅得老高。
元嘉躲在柱子背后，等男友收集好证据。从目前的方向来看，纪散刚好能拍摄到一段韩芮走进补课机构的视频，和一楼海报上的信息结合在一起，只要给教育局打电话，就能让韩芮吃不了兜着走。可就在这时，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挡在了纪散面前，她也在举手机，手机屏幕上也是拍摄界面，方向也和纪散一模一样，元嘉甚至能从那女人的屏幕中看到韩芮的紫色身影。
这是要……搭讪？
类似的场面，元嘉见过很多。以往和纪散约在酒吧，十次里有八次男人会被陌生女人“不小心”撞到身上。那些或妩媚或甜美的漂亮女人大都端着杯酒，以“对不起”作开头，说要请纪散喝一杯来表达歉意，并等着男人的婉拒和“没关系”。那种场合下，她一言他一语，两个互不相识的人通常很快就能加上微信，但纪散从没当着元嘉的面加过别人。
新来的女人拍完了，转身对纪散笑笑，面露满意。商场广播里正播放着轻音乐，元嘉因此听不见那两人在低声交谈些什么，只猜测应该是些有趣的话题，因为那女人笑得很开心。
两三分钟后，纪散和那陌生女人同时看向元嘉这边，突如其来的目光让刚当上意定监护人的那个有些发窘，她想自己或许应该昂首挺胸地走过去，然后故作亲昵姿态挽上纪散的胳膊来宣示主权。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干呢？以前从没想过要干的事，如今她也不大想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