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她说她信任
易驯最终如愿以偿得到了黄金狗屎转运珠，他在店里配了根红艳到不行的编织绳，说以后每天都会戴着它去上班。
“原来你们都认识。”
趁新朋友去柜台结账的空档，纪散重新向女友介绍起那两人：厉晴，A公司老板，易驯，B公司中层，青梅竹马的一对情侣，因为两人之前有些过节，所以现在的相处模式奇葩，和纪散是生意场上的对手，但私底下的关系还算不错。
“嗯。刚刚厉晴和我说，她觉得你眼熟，但现在看起来，你俩似乎是头一回见面。”
“眼熟？”元嘉回忆片刻，然后摇头，“可能是因为我长了张大众脸。”
“没有的事，”男人反驳，他换了条腿支撑体重，视线于是从女友的左脸移向右脸，“当年那个晚上，你在一群女顾客间忙忙碌碌，但我只注意到了你，足以说明你相貌气质都很出众。”
“你是在炫耀自己看人的眼光？”
“不，单纯只是想赞美你。”
“那说几个具体的词来听听。”
“你当时就和那赛级杜宾一样，灵动又干练，叫人移不开眼。”
元嘉几乎可见地抽了下嘴角，她从小和犬类一起长大，自然不会觉得这个形容有什么问题，只是惊奇于纪散的思维方式和自己越发同步，且都发现了小狗的好。
“行，”她于是说，“我接受这个说法。”
厉晴和易驯是自驾来的，车就停在商场地下二层的车库，他们提出载新朋友一程，纪散和元嘉没有拒绝。
“说起来，嫂嫂……嘛，应该可以叫嫂嫂吧？”厉晴从反光镜看后排女人的脸，后者正在系安全带，闻言一愣接着点了点头，“我还是觉得嫂嫂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冒昧问问，嫂嫂的母亲是不是在第二中心小学任教，是不是姓李？”
“你怎么知道？”元嘉顿时警觉起来。
厉晴笑了两声，没立刻回答，转动方向盘完成一个直角转弯后才说：“李妙妙，宁东大学英语系毕业，第二中心小学年级主任，资深英语教师。这辈子能成为她的学生，可真是我们的——荣幸啊。”
“荣幸”两字被她咬得特别重，差点让元嘉以为这女人是来寻仇的，而刚才的相遇相识相邀不过是复仇大戏的一个环节而已。她瞥了右侧的纪散一眼，男人眉峰微挑，似乎对朋友和李妙妙之间的恩恩怨怨深感好奇。说心里话，元嘉并不对母亲会与学生结仇一事有丝毫怀疑。早在二十多年前她就有这样的预感，未来某天，等某批学生长大成人，他们会背着一箩筐发霉腐烂的白菜鸡蛋上元家来，把李妙妙引出去后，哐哐往她身上丢，而元嘉自己则会站在门内冷眼旁观，冲母亲的狼狈身影默念“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万物有底线”是元家老祖宗对每代子孙的教诲，元嘉小时候就经常被爷爷教训说“不要总惹笨笨和张三玩，把他们惹毛了，回头咬你一口，那你就要哭着去医院打针了”，可元翰林李妙妙这代人似是有选择性失聪症，不光对父母的话充耳不闻，还要反其道而行之。李妙妙凶学生的场面，做女儿的见过不止一次，那种河东狮吼能从五楼教室传到校门口。每每遇到，元嘉都要替母亲捏把汗，生怕学生一个冲动把她摁在地上揍，但李妙妙回回都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骂起人来毫无顾忌，还要用手指挑衅地指向小孩鼻尖。她……就不怕小孩如小狗一样张嘴咬她吗？
“嫂嫂别紧张，”厉晴继续笑着说，“与我们有仇的是你母亲，祸不及家人，这和你无关。除非，你打算阻止我们。”
听到这话，元嘉攥紧衣角的十指都送了开：“你们想要做什么？”
“举报，向她，复仇，连带，韩芮，一起。”副驾驶座上的易驯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
轮胎碾过减速丘，车身连着颠簸两次。他们缓缓驶向道闸，可道闸似是出了故障，扣费后拦车杆始终不见擡起。保安从车后绕至前方，用小遥控器对准道闸，摁了很久的按钮，厉晴四人这才被放行。
外面的天空已变得清澈透明，元嘉无意中向外一瞥，于对面马路的消防栓旁发现一只黑白相间的小脏狗，小狗擡起条后腿，满足地撒了泡尿。尽管离得那么远，尽管有车窗阻隔，元嘉的鼻尖似乎还能闻到一股骚臭，正是这幻想出来的臭味提醒着她老祖宗的教诲。
“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吗？”车子驶进车道后，元嘉开口问。
厉晴原本在询问纪散的住址，闻言先回复了元嘉：“嫂嫂大义！但我们该收集的证据都收集好了，不劳嫂嫂费心。”
“厉老板和易总的记性还挺好，”纪散瞧了眼女友的脸色，平静如常，“十多年前的事还记得这么清楚，连教师子女的长相也不曾忘。莫非，你们三个是学姐和学妹学弟的关系？”
“嗯，差一届，李妙妙正好同时带我们两个班。”易驯说。
“哦？那元嘉是不是那会儿的英语课代表，至少得是经常帮老师干杂活的班干部或者小组长吧。”
前排的男人回头看了元嘉一眼，似是在询问能不能说，又由谁来说。
“不是，”当事人道，“我只是一个拿来立威的工具，每次班上训话都有我的份。”
“原来只是被训话吗？学姐，”易驯用食指点了两下自己的太阳xue，“我还以为你当年接到了个角色扮演的任务，要以一己之力充当'千夫所指'的'千夫'呢。”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李妙妙想要用外人的审视目光激起犯错学生的羞耻心，于是就找自己的女儿来负责这件事，当易驯可怜巴巴站在办公室门口挨骂时，元嘉就一脸无辜地盯着他看，犯错学生的家长，也就是易驯的父母赶到后，他们也很容易因为这种场面感到羞愧，感到羞愧却无处躲藏，无处躲藏会生出怒气，自然而然就将脾气发在自己小孩身上了，李妙妙借“一人”训“一家”的目的于是就能达到，也算实践了她的那句口头禅——“我批评你，不是批评你一个，而是批评你们全家”。
纪散听后发出“啧啧”的感慨：“难怪时隔多年还能被人记着脸呢，亲爱的，你真可怜。但你放心，我是不会拿你当工具人、让你被人记恨的。”
元嘉投去一个“你还好意思说”的表情，接着侧头看向窗外，再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