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一件礼物
“萌宠医”是S市最权威的宠物医院，捷克狼犬张三在世时元嘉就常带它来看老年犬的骨质疏松问题，因此和这里的主治医师有不错的交情。
“六院的王医生怎么说？你对象现在有住院治疗的必要吗？”扎着丸子头的女医生抱着一只无毛猫问元嘉。
元嘉摇摇头：“他判断现在只是有厌食情绪，还没到严重厌食症的地步，让我想办法让人吃下东西就好。”
“想什么办法？”
“手喂。”
女医生一下笑出声来，前俯后仰，把臂弯里的猫咪都吓跑到了元嘉面前。
膘肥体壮的无毛猫就如一只小头型的粉猪，趴卧时的猫屁股光滑得连道褶子都没有，让人很难不上手摸。元嘉先伸出根食指碰了碰，然后搓汤圆似的狂盘，她这辈子似乎没见过手感这么好的小动物，几乎要胜过捷克狼犬的狗头。只是……这皮真油，难怪女医生胸前、胳膊上的衣服又黄又脏。
“动物中其实也有厌食症，”医生递过去一包湿巾，“上次我遇见过一只阿拉斯加，体内天然缺少一种酶，感受不到饥饿，所以不常主动吃东西。”
“那小朋友家长最后怎么做的呢？”
“增加交互，在游戏里喂饭吃。家长很耐心也很细心，把小朋友养得很健康。阿拉斯加嘛，长毛，虽然实际是瘦了点，但毛蓬松，看起来仍是个煤气罐。”
“你的意思是，我也得给我家那位交互喂饭？”元嘉探头问。
“我可没这么说嗷，人嘛，和狗总归不大一样。人的神经性厌食症多半是心理因素造成的，比如容貌焦虑啦，完美主义啦，还有对控制的极端渴求，当生活中的某些方面出现失控时，选择拒绝食物来对抗外部压力，都有可能的。”
“所以？”
“试着找找原因吧，与其让精神病院的心理咨询师来找，不如由你这个内人亲自上。”
纪散能有什么原因呢？元嘉想不出。但既然医生这么说了，她决定效仿那位素未谋面的阿拉斯加家长，不管喂得是胖是瘦，能活再说。
那只红色塑料球其实是元嘉买给张三的，边上全黑的遛狗绳才是为纪散准备的“礼物”。
前一晚她久违地梦见了以前养的狗，张三拖着已不灵活的两条后腿在客厅东倒西歪地走。梦中的元嘉心知离别的时刻即将到来，就想趁张三还在世，多买些玩具给它玩，比如最近网上很火的犬类漏食玩具。以前，也就是张三的青壮年时期，宠物用品并不在养宠界流行，它能玩的只有元嘉不要了的毛绒玩具而已。所以元嘉今早一睁眼，就决定立刻去把狗玩具买回来，送给身边这只偷摸上主人床的老年犬。
可张三怎么会偷摸上床呢？它是一只训练有素、讲规矩的狼狗。
元嘉疑惑地翻过身，看见了一张放大版的俊俏男人的脸。小山一般的身躯紧紧依靠在她身旁，梦中不自觉的动作很像犬类在哆嗦。
哦，是纪散，不是张三。张三数年前已经死了，老天送还给她的只有纪散。
全黑遛狗绳的长度刚刚好，可以在男人的双腕绕上结结实实的数圈，然后用铁扣固定。
“为什么卡这么紧？”男人动了动被反剪在椅背后的胳膊，发现两只手腕无法分开丝毫。
元嘉从椅子后面站起来：“以防你挣扎时皮肤被绳带磨破。”
“哦。”
纪散其实不明白女友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元嘉修长的手一推，红润的唇一动，他就迷迷糊糊地坐到了靠背椅上。这就像一场欲拒还迎又欲迎还拒的游戏，两具身体在打闹般的推搡中各自将自己架上了严肃位置，一方双手被缚居于下位，另一方则成为锁扣的主人。
“你来真的？”男人多少有些诧异。
“我为什么要来假的？”
元嘉从厨房端来一盘抹了番茄酱的笑脸土豆饼，还有一种用蛋液、火腿、蔬菜丁煎成的圆饼，她依然是照“小孩饭”菜谱做出的这些，依然要端给“至死是少年”的纪散。她想这很合理，若把对方想象成身体缺少一种酶的阿拉斯加，那他的智商不过是六岁儿童而已，是该吃“小孩饭”的年纪。
她将话说得简短——“给面子”，“吃”，“得治病”——没有解释自己行为的含义，只是每一步都做得坚定。纪散扬起下巴对着她，心里莫名非常烦躁，他大约知道这是自己的心态问题，但他不知该如何解决，正如他不知自己为何患病，只是把话说得同样简短，朝对方掀起隐秘情绪的一角：“不给”，“不吃”，“不治”。
“你比我堂弟家的小孩还小孩。”元嘉向后退了一步。
纪散不客气地回敬：“你比我妈还像妈。”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元嘉在制服人这件事上无师自通，她张开五指伸过去，用虎口抵在纪散鼻下。这招是网上教来制服歹徒的，一掌同时捂住人的口鼻，能让人在两分钟内脱力。趁纪散为了呼吸而张开嘴时，元嘉手掌微擡，塞进一块圆饼，然后接着捂上。第一口食物下肚。
“你不去精神病院当医护真是可惜了，”纪散喘气的时候说，“残忍。”
元嘉依旧端着餐盘：“嗯，相比起来，那里的医护是要比我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