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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7 他对她的期待

7 他对她的期待

元嘉的书桌被安置在次卧靠窗的地方,平时不常被使用。纪散借了她的电脑坐在那里,声音外放地开会。

这场会议似乎要花上不少时间,中途元嘉避开摄像头进去送了杯热茶,又避开摄像头关门出来。男人和女人精英般的嗓音断断续续从木门后传出,元嘉耳朵贴在上面听了会儿,很快便觉得无趣。

她不是没见过纪散开会,那种电话会议和视频会议就像犬类的大小便一样随时随地都能来上一场,至于其内容,元嘉曾形容为云端处的另一个世界,她怎么听都听不懂,只是觉得很厉害。她曾无数次向纪散感慨,纪散也无数次回答:“草台班子罢了,换懂行的人来听,只会发出嘲笑。”

她无聊地横躺在主卧的大床上,想玩手机刷视频又担心会打搅纪散的工作——她没有戴耳机的习惯,也不想看“默剧”——于是只能闭上双眼,在梦里畅想自己不曾经历过的无数种人生:

如果她大学念的不是艺术管理,而是那些更适合信息科技类企业的专业,那她是不是也能成为女精英、可以和纪散同进同出一间会议室?如果她不曾读过本科,而是去学宠物美容相关的专科,进社会的第一年就在住满小动物的地方工作,那她现在是不是会快乐很多、可以不日思夜想以前养的狗?如果……没有如果。人总会畅想自己不曾走过的路,这意味着不管她做出何种选择,她的人生总逃不开一个“悔”字。

刚开完会头脑发胀的纪散看到的就是这幅场面,斜射入屋的夕阳在元嘉身上盖了层温暖静谧的棉被,许是环境宜人的缘故,床上人睡得很香,薄唇微张了条缝,露出底下洁白的牙。纪散觉得有趣,便俯身凑近,两手撑在女人脖颈两侧,细细观察起她的面容。

并没有很好看,轮廓线条冷冰冰的,像一座不容侵犯的冰山。可纪散这艘游轮已在元嘉这座冰山上蹭过无数次,即便有时会伤痕累累,从感官到心灵的熟悉感却是无法避免的。

时至今日纪散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对元嘉产生迷恋,可能仅仅是八字相合吧。他看了片刻,低头用脸颊粘贴元嘉的脸颊。因为两人体型相差过大,为避免底下人骨头被压断,纪散只能时刻收着力,就像动物收着牙一样在欢乐兴奋之时强压激动的心情。

他轻轻碰了下,然后飞速远离,等恶作剧得逞般的喜悦消散于心头,他就贴了第二下、第三下。不知从何时起,他疲惫的心能从元嘉犬类般真诚的圆眼中得到慰藉,就如枯藤得到浇灌被她眼中的深情滋养,他希望元嘉立刻睁开眼来,继续用目光黏着他,但叫醒一个熟睡的人只为满足自己的一点需求似乎太不道德了。

“你又在发什么疯,想强暴?”那双圆眼睛倏地睁开。

纪散下意识远离,数秒后又贼兮兮地贴回来。

“发疯倒不至于,”他抓起元嘉的一只手贴在自己胸膛,沿着中缝向下摸,“只是在发光和发热间选择了发……”

“情,”元嘉替他回答,小腿在床沿一钩,她整个人从纪散身下轻巧逃离,“要是我家张三像你这样,早就被我送去宠物医院绝育了。”

纪散笑了笑,在女友睡过的地方躺下,记忆棉还留有元嘉身体的温度和形状,就像有人从背后环抱住了他。

“那就是没绝育咯,”男人道,“为什么呢?大家都知道阉割能助公狗延年益寿。”

好问题,为什么呢?以前也有人如此问过元嘉,当时她的回答是,宠物阉割在以前并不流行,等在居民中盛行起来时张三已经年纪很大了,她不想它再吃苦。如今面对纪散,她觉得可以换个答案。

“绝育要钱,那会儿我穷,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掏你的腰包来阉你。”她沿着男人的膝盖外侧向上拍了拍,示意人起来。

“起来做什么?再躺会儿。”纪散懒懒散散。

“去超市买东西,还有,这周六你跟我回家见我爸我妈。”

这句话似乎有些歧义,元嘉想表达的是两件不相干的事情,但纪散的脑回路将它们串在了一起。

“你爸平时吸什么牌子的烟,爱喝哪种酒?阿姨爱化妆吗,咱们给她买条丝巾怎么样?”

偌大的超市里,货架上的琳琅满目令元嘉头晕,那些橙闪亮、蓝闪亮的东西仿佛生出了翅膀,正在她跟前绕八字飞行。原本她想买的只是高筋面粉、低筋面粉和玉米淀粉这类食品,小区边上的联华就能搞定,她一个人拿不动,就想喊帮手。但纪散以“第一次上门必须体面”为由,拖她来了全市最大的商场。在这个五颜六色能吵到元嘉眼睛的地方,她是连面粉都不想买了,只想溜回家。

“纪散,”经过烟酒区时,元嘉叫住他,“其实没必要买这些,我爸既不喝酒也不抽烟。”

男人却说这些都是硬通货,即便元父自己不用,也可以送给别人当人情,大不了等会儿多买两箱猕猴桃和车厘子,水果总归能留着自己吃。

于是元嘉借口想上厕所,让纪散自己挑着,她等下在收银台外的休息区等他。商场洗手间门口,女人掉头转弯,径直走向一台银行自助访问款机,从卡里取出一万块现金来。

根据网上所教的人情世故,对象第一次上门,父母是要给红包的,通常会给男方包八千八百块,给女方的则要一万零一元,意为“万里挑一”。元嘉估摸了下纪散所买东西的总价值,认为应该给他提升到女方那一档。她不好说爸妈两人是否会提前准备,若是没有,她就自己包一个给纪散当回礼。

绕去收银区的路上,元嘉顺带买了两杯加了黑糖珍珠的中杯热奶茶。这种东西虽然不健康,但对如今的纪散还算有利,起码能避免他出现低血糖的症状。

她拎着打包袋,眺望收银台后成片的排队顾客,纪散买的东西不少,在人群中应当非常显眼。元嘉不觉得手拎奶茶的自己能帮上男人多大的忙,但她多少想满足纪散对自己的期待,比如在他擡头时与他目光相接,比如在他手忙脚乱时搭一把手,又比如造一个幻梦给他,让他以为自己是个人见人爱的准女婿。

她隐约知道自己和纪散是做不了夫妻的。在男人眼中,她头顶永远贴着“情人”的标签,而在元嘉看来,狼狗张三的亡魂永远在两人间飘荡,遮住了纪散的面容,也蒙蔽了她的心。没有张三,她和纪散就不会滚上酒店的床,可有了张三,她与他之间就永远隔着人与狗的鸿沟。或许她也病了,很重很重的精神病,令她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产生了对宠物狗的爱意。这源自她的心结,一种心病,且无药可医,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关键时候远离……

他看见了元嘉,在五米开外的塑料椅上,手提着不知是什么的东西,长发遮住大半张脸,似乎在想心事。

收银员正麻溜地扫商品条形码,“滴滴滴滴”声连续不断,她每扫好一样,纪散就把东西丢回放在前面的购物车,买的都不算小件,这对单手持手机,还要分心关注相好的男人而言有些困难。

电话来得很不是时候,手机突然一阵震动,纪散没拿稳,令它从掌心里滑走。金贵的“铁砖”磕上收银台的塑料边,又弹向购物车,最后面朝下惨烈地砸上地砖。

“没摔坏吧?”正好走过来的元嘉弯腰将手机捡起,“你有电话。”

屏幕上亮起了一个女人的名字,是元嘉不认识的,但纪散熟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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