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超人出现又离开
纪散蹲在救护车最深处的白板墙前，医护人员们在旁边的长凳上排排坐，不时侧过头，朝他投去几道目光，这趟车不知开了多长时间，也不知将开往何方，似乎才驶出纪家五分钟的路程，也可能已有无数蜉蝣在车上度过了自己完整的一生，纪散什么都不知道，他满脑子都是救护车天花板的空白。
那些医护人员看上去无一不面无表情，但纪散坚信那些浅蓝色口罩下是面容狰狞。在不大的长方形空间里，他们就像举着小榔头决定人生死的大法官，不必走任何进程，一伸手就能敲碎他的脑壳。
占据大部分车内空间的是一把深蓝色担架，他们本要用束缚带将纪散绑在上面的，但男人竭力反抗，还给了他们其中一人一记不重的耳光。他向那人道歉，那人表示理解，还说“谁都有发病的时候”。之后他们没再为难他，任由纪散靠坐在角落的储氧袋上。
一名女护士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纪散，男人本想拒绝，但护士已经为其拧开了瓶盖，他便接过来，想碰个嘴唇意思意思。救护车这时突然颠簸，本就很满的矿泉水瓶洒出来一滩，湿了男人的衣襟，给他水喝的护士就又递来纸巾。
纪散接了东西，却并不发自内心地感谢她。他并不觉得这是护士一直在想着病人的表现，倒有可能是她想让自己因所做的善举而感动。
“别担心，我们会让你好起来的。”那护士竟开始和他搭话。
“我没病。”纪散还是这一句，这个回答令边上那几名男医护发出几不可闻的讥笑。
“每个上我们这儿来的病人都这么说，”护士又道，“但，就当没有病好啦！你在我们那儿住上几天就会发现身体和心情都会好上不少，你还可以和那里的'原住民'交个朋友。”
“原住民”一词令纪散忍不住扯扯嘴角，他这才正眼打量起面前的女人，她看上去相当年轻，脸型圆圆，眼睛也圆圆，虽不及元嘉那种母犬般的美目，但眸光清澈而明亮，是不谙世事的模样。纪散想眼前的护士是把病人当作需要照料的猫猫狗狗了，这并没有多大问题。
“只要你听医生的话，乖乖吃药，很快就能回家去啦。”
“回家？”纪散目光偏移，看向救护车的车门，那里几乎并非牢不可破，若是学母亲冯文文的样儿狠狠来上一脚，他应该能跳车逃离。
“喂！”离他最近的男医护突然发出教师般的低吼。
纪散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那人解释：“你刚刚看向车门，我还以为你是打算跳车逃走。我们以前遇到过这种事，还真给病人跳下去了。”
“那是你们看管不严。”纪散说。
“是的，所以我们要吃一堑长一智。”
看来这个办法是行不通了……纪散颓废地想。兴许他该期待一场天降正义，有内裤外穿的超人将这辆救护车截停，拯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他希望有人能告诉他“你是正常的，得病的是来押送你的人，别看他们穿着正人君子的衣服，其实是一群监狱来的逃犯”，然后送他回到元嘉和他的小家。但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与其相信世上真有超人存在，不如期待立刻来场车祸——
“滋——！”
急刹车，一众人差点从座位上摔下去。
“怎么了怎么了？”领头的医护问白色挡板另一面的司机。
司机缓了好几秒才开口：“边上的车突然横过来了，他们故意的。”
法拉利别停救护车，这事放在现实里简直无人敢想。
纪敛有些艰难地从打来的车门缝隙里钻出来，确认爱车没受伤后，大咧咧地拍了两下手：“还好还好，你们刹车很及时嘛，还差三十公分距离。”
“神经病吧！”副驾驶座上的胖胖女护士率先冲他吼，“莫名其妙突然从边上窜出来，他妈的不要命了吗？不会开车就别开，什么人哦，找死真的是。”
纪敛也不气恼，指着她慢条斯理道：“诶哟哟，到底是谁找死哪，你们几个绑架犯还好意思跟我叫嚣，下来，跟我去公安局吧。”
“说谁绑架犯呢？他妈的说谁绑架犯呢？你再给我说一遍试试！”胖胖女人也指着他骂。
“谁从别人家抢人的我就说谁！来，你给我下来，有种就给我下来，我们好好唠唠。”
“神经病吧你，我凭什么下来，万一你打人怎么办？”
趁着纪敛在车头跟人对峙，元嘉悄悄下车溜到了救护车后，庞大的车体内明显在骚动，隔着车身板可以听见里面人在骂骂咧咧。他们在愤怒，在嗤笑，就像一群咄咄逼人的大白鹅，说别停他们车的人是精神病。突然里面传出一声短促的“诶”，然后是人群蜂拥而上的动静，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他们坐下，又是几声脏话，最后元嘉面前的黑色玻璃板变得不再透明。
是纪散吗？元嘉不确定。照理来说男人正被捆绑在担架上动弹不得，可隔窗传来的气息又是如此熟悉。
元嘉其实觉得别停的威慑力尚不足够，车上的是绑架犯，而他们是在救人，假使今晚遇上的是狗贩子偷狗，而驾车的是元嘉，那她二话不说就会如母亲救孩子那般疯狂地撞上去，但纪敛做事总是顾忌太多。
车头的争吵停止，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走下来先与纪敛握了握手，他看上去是个斯文人，首先为同事的不当言论道了歉，然后才解释事情的经过：“我们是第六人民医院的，因为接到患者家属的电话，得到允许后才强制将病人带走。既然先生你说自己也是病人的家属，那么其中必定是有些误会。要不咱们先去医院，大家坐下来把情况聊聊，到时如果先生你坚持要带病人走，那我们院方是不会阻拦的。”
“不行，我现在就要带人走。”纪敛态度强硬，“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是六院的，又如何证明自己正规？先前在家里，我说不许抓人，你们不听，我怎么能确定到了医院里你们就会听了？”
“先生，你怀疑我们的正规性，我们也能怀疑你是否真的是患者家属。我们是根据工作手册按规定带病人走的，你想带人走，也得照规矩办事。你应该做的是尽快准备好能证明自己是家属的材料，那样才能尽早带病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