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小三型气质
救护车有自己的专用信道能走，外来车则需要停到地下车库去。没想到夜晚的精神病院竟如此热闹，纪敛开着车转了很久，才被管理员引到角落的一个空位。
“一会儿我先去找我哥，你去找你朋友帮帮忙，”车子刚熄火，纪敛就对元嘉说，“幸好你和他签了《意定监护协议》，有捞人的权力，不然我还得跟我家老太太掰扯几个来回。”
他们下了车，正要疾步往电梯走，就听男人突然压低声音说了句“蹲下”，女人便自觉一路蹲行到车头和墙壁的夹角处。太行云流水了，元嘉本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她的DNA似乎在与纪散相识后发生了变化，一段崭新的“小三基因”被编入其中，且完全没有出现排异反应。她低垂着头，以免露出发顶或是一个不经意间的好奇眼神，目光紧紧盯着身前一块黏糊糊的灰色潮湿地面，将手机拿到小腿前。
时间显示纪散已经进入医院十五分钟了，不知道正遭受着怎样的对待，她发了微信去问护士朋友，可朋友尚未回复。
“小敛，你怎么在这？”
这是一个既不陌生也不熟悉的中年男人嗓音，元嘉在纪家别墅里听到过两、三回是纪镇平。
“诶哟，爸，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不知道吗？”纪敛打着哈哈，“我倒想问问爸，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纪镇平白了小儿子一眼，非常不悦地说：“我一回家就听你妈妈说了，你哥在家发神经病砸东西打人，她没办法只好给医院打电话，让他们把纪散接走。我出门的时候，你妈妈还在家里哭呢！”
“太太那演技你又不是没见过，她说的话能信？”
“我永远相信自己的妻子！”
纪敛瞧着自己父亲那副嘴硬的样子，发出两声“呵呵”的音节：“哦对，我还没问你呢，老爷子你是来接大儿子回家的，还是来阻止我接散散回去的？”
“这得等看到他的精神鉴定情况后再做决定。”
“那就是来阻止的。”
“我可没这么做，再说这不都是为了你哥好嘛，要是真查出个什么问题，正好治一治他的厌食症。”
“你良心这么好，怎么不给自己老婆也治治呢，我看她的问题可比散散大多了，”纪敛顺势靠坐到车屁股，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父亲也坐，“你是不知道刚才在家发生了什么。”
纪镇平当真坐下来：“发生了什么？”
“诰命夫人她呀……”
他们似乎打算原地来一场深入的长谈，元嘉又听了一分钟，觉得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纪敛可能是想拖延时间让她去救纪散，于是一刻也不敢耽搁地蹲行绕去后一辆车的车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电梯走，身后的父子俩并未起疑。直到电梯门彻底合上，她才松了口气，狭小的电梯间里有一面还算干净的镜子，电梯上升的时候，元嘉就一直看着镜面中自己的容颜。和其他同龄女性没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一份小众的气质——冷静，内敛，不起眼——假使未来有一日她名声大噪，记者、媒体和世人定会用“小三型”来为这种气质命名。
电梯很快升至八楼，因为速度太快，元嘉甚至有些耳鸣。“叮”的一声，门打开，闯入视野的白花花世界令她晕头转向，但多亏她有丰富的“小三经验”，五六秒后她就恢复了光明磊落的普通人样。
“不好意思打扰了，”她随便叫住一个护士道，“请问精神鉴定科往哪儿走？”
精神鉴定出乎意料地没有纪散想象中那般复杂，一个戴圆眼镜的白大褂男医生问了他几个简单问题，然后笑了笑，就让他到一张桌子前填表。那几张纸纪散填得漫不经心，直觉告诉他这些测试题并不重要，而方才他开口的一瞬间，那名医生似乎就已经知晓一切。
医生收走了纸，让他在这里坐会儿，等家属过来，然后就离开了房间。尽管是第一次来到这儿，纪散没什么心思观察这里的布局。这个既不像病房也不像办公室的地方里有一男一女两名医护陪他，男的那个他没见过，女的就是救护车上给他矿泉水和纸巾的那个，这回，她又递来一杯水。
“你们医院以前有遇到过正常人被家属强制送进来的吗？”这次纪散主动开口。
护士顿了顿，似是在心里组织官方回答，良久才开口说：“这我也不清楚，我只是个护士，不能乱说的。”
“那如果病人的兄弟姐妹要将人接出，但病人的父母不同意，这个情况下，还能出院吗？”
“得先看病情是否达标，如果没有达标，兄弟姐妹签好风险告知书后也能将人带走。当然，病人自己的想法也在院方考虑内。”
“要是兄弟姐妹也被关押隔离，无法到场，那是不是签字也不行？”
护士觉得这个问题相当古怪：“精神病患者当然不能带精神病患者出院呀，起码得找个自由的正常人吧。”
纪散沉思片刻，接着问：“那意定监护人可以吗？自由正常的意定监护人。”
“这个嘛……”
这时边上那个一直保持沉默的男医护开口道：“理论上可以，但现实中很多医院为了避免纠纷并不认可《意定监护协议》。如果要找意定监护人来签字，最好提前做好报警、投诉的准备，把必要的法律进程走完，才可以将你带离。”
他直接用了具体的“你”，而非模糊的“病人”，这令纪散右眼皮跳了一下。
“其实还有一个问题，”男医护看热闹不嫌事大，抖着一条腿对纪散“嘿嘿”笑了两声后继续说，“在我们这种地方，家属意见不合时，院方通常会派专人进行调解，这意味着你的意定监护人——我猜，你家里人应该不知道她的存在吧——将和送你进来的人正面交锋。尽管那人在法律上具有优先权，谁输谁赢还是不好说。万一你父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道德压力一上去……你懂我意思吧。”
纪散点点头，他甚至能想象出那样的场面：冯文文与元氏夫妇联手，将他和元嘉一块儿送进来，两人这辈子只能在暗无天日的精神病院里做一对苦命鸳鸯，如果仅是这样，那倒还能接受，怕就怕转院、电击和各方逼婚，让他和元嘉有缘无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