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五彩斑斓的左手
因为临时召开的在线会议，纪散差点没赶上疗愈课程。第一节课的前四十五分钟都是皇甫老师在陪元嘉闲聊，女疗愈师试图从旁人的描述了解病人纪散的心理状况，只是可惜，元嘉所说的内容她不能立刻理解。
“他对待工作很认真，有时因为过于认真，损害了他的身体健康，”元嘉说的是纪散，“我隐约觉得他陷入了一种自我矛盾，既希望努力工作，又以努力工作为耻，可能就是这种矛盾放大了他的压力。”
“所以你认为他的焦虑是源自工作压力吗？”
“对，他弟弟也是这么说的。我之前搜索过神经性厌食症的数据，里面有一条说的是患者试图重获对身体的掌控。我想，正是他对身体失控感的焦虑造成了厌食症的发生。”
皇甫老师在笔记本上写下“工作压力”和“身体失控”，并在两段字上画了圈圈和箭头：“冒昧一问，你是如何知道的呢？”
“他将想法写在了脸上。”元嘉摊了摊手。
“可以举个例子吗？”
“当他休息时被突然而来的工作打扰，就会变得非常烦躁，烦躁过后会全身心投入工作，完成后又非常懊悔自己为了工作牺牲了休息时间，但如果劝他把事情推给别人，或者抛下不干，他又不会听。所以无论哪种选择，他都会焦躁。”
“你觉得这个情况不正常吗？或者说，你觉得他这种努力上进的做法不正确吗？”
“是的，”元嘉点头，“他又不是圣父，总得先考虑自己再考虑工作吧，但他现在不这样。”
“我听说他的焦虑症与厌食症现在已经好了大半，想必是你们找到了合适的应对方法，方便描述一下吗？”
“不大方便。”
皇甫老师笑了：“概括地说也行哪。”
元嘉低头沉思片刻，而后答：“发疯。”
“发疯？”
“对，几乎只有疯狂，才能达到真正的精神自由。原本我想不到这一点，但前不久见到了一个成功案例，”她指的是易驯，“那位朋友在学会发疯后，每天都过得和狗一样开心……”
“抱歉，我打断一下，请问你的那位朋友现在能正常生活工作吗？”
“完全没问题，他现在还是大厂的领导。”
“好吧。”
根据皇甫老师的初步判断，纪散似乎是遇到了职业倦怠中的“低性能感”和“情绪耗竭”，他将对工作体制和工作环境的愤怒转向了对自己的攻击。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心理冲突和认知失调，想要改善并不算太难，帮助他创建心理边界即可，让他将工作框定在特定的时间，可问题是——
“他没办法不持续工作，现在企业里的中高层都这样，部门里上下几十个员工还等着靠他来养家糊口。”元嘉补充。
“可以理解，责任越大，压力就越大，或许我们可以……”
正当皇甫老师斟酌着用词，刚开完会的纪散从里间从出来，完成工作的他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错，拉开椅子在餐桌边坐下后，很自然地搭上了元嘉的肩膀。
“今天这会议比我想象中效率高，我还以为他们要开两个钟头，”他说这话时甚至在微笑，那双锐利的眼睛带了几分柔和，“所以我们接下来干什么呢？”
尽管课程剩余时间不多，皇甫老师还是按照原计划给纪散和元嘉分发了彩色笔和画纸。她希望他们能画出自己的左手，并按要求在每根手指上画出自己的想法。
“在大拇指上画你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以及他带给你的感受，食指是能让你感到放松或平静的地点，中指是可以安抚你情绪的对象，无名指画出愉悦的状态，小拇指画此生难忘的记忆。”
患者家属并非授课对象，但疗愈师还是关注了元嘉的画。她画得快而干脆，仅用了十分钟就搞定了所有，那只“左手”上是五只快乐小狗，每只狗都被爱心、阳光与鲜花簇拥。皇甫老师看过后评价：“狗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纪散画的是五团颜色各异的不明物，水彩笔涂成的色块完全将手指的轮廓遮掩。疗愈师先说了句“早知道我就该带一盒油画棒来，这样画出来的效果会更好看”，然后才问：“你画的是你心中的情绪吗？”
男人回答：“不算是，只是我今天高兴，打算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这种精神状态似乎过于美丽，疗愈师察觉不出这有任何问题。课程快结束时，她对两人说可以用手机拍下画作，画纸和画笔她都得收走，等出院前会全部还给他们。
“真没想到，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竟然不是我。”下课后，纪散对着元嘉画作的照片左瞧右瞧。
“是你，只不过画的是你的犬塑。”
“谁信呐？我看这画的是你家张三。”
元嘉没再否认。大部分时间里她都非常思念狼狗张三，和纪散在一起时偶尔不那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