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三76/100 章 · 2431 字

第76章 76 关于救护车的冥想

76 关于救护车的冥想

那名教授正念课的女医生在上午八点整准时前来,她听说了昨天的事,却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悦,反而笑吟吟地询问元嘉和纪散有没有见到那只很火的网红袋鼠。

“我之前去悉尼旅游时买过一个袋鼠蛋钥匙扣,差不多……”女医生比划了下,“这么大。闻起来有点臭,但我家猫咪们意外很上头,都抢着要闻。”

“很新颖的纪念品,如果我有机会去那里旅游,一定也买一个玩玩。”元嘉评价,然后对纪散说,“游客每得到一个钥匙扣,就会有一只雄性袋鼠失去它的蛋。”

男人觉得她话里有话,却不能从她脸上分辨出什么来,思来想去只发现是自己的思想太过龌龊了,竟能从袋鼠的蛋联想到别的事情上去。

人生中的第二堂正念课是以汽车为主题的冥想,女医生希望他们能做到“人车合一”,然后在脑海中的静谧树林里自由探索。元嘉今日心情很好,就加入了冥想的行列。

“轻轻调整你们的坐姿,感受脊背与椅背的温和接触。让我们将双手搭在膝盖上,然后缓缓地闭上眼睛……”医生的声音和昨日一样悦耳,“想象你的手正握住一只熟悉的方向盘,你的脚正踩在安心的刹车踏板上……想象汽车是一件充满活力的容器,而这件容器是你身体与意识的衍生……”

元嘉坐在纪散身边,胳膊肘无法触碰到他,却能感知到他的体温。她知道女医生希望他俩冥想些什么,冥想那种温馨可爱的家用小轿车,但元嘉的叛逆心不受束缚地横冲直撞,她要想象一辆专业救护车,就和昨日下午她与纪散乘坐的那种一样。

昨天也不知精神病院和急救中心的人说了些什么,来抓纪散回去的急救员上手时有些粗鲁,几人差点爆发争吵,元嘉高喊好几声“只是厌食症,只是厌食症”后,他们才停下动作握手言和。

那辆救护车比纪散几日前坐的那辆要小,除去驾驶座、副驾驶座外,车厢内至多能容纳三人乘坐。元嘉和纪散膝盖顶着担架,相互紧贴挤在小小横向座位里,身体蜷缩,很不好受。这和元嘉想象中的救护车大不一样,即便车内没有病人需要急救,整辆车还是显得非常急躁。车速不快,但车内依旧不稳,才刚启动,元嘉就被颠簸得有些手足无措,她现在知道为何背后的窗户周围按有一圈防护垫了,就是怕医护和家属磕到头吧!

急救员肉眼可见地很急,胖乎乎的男人急急询问病人的情况,急急地开出单子让纪散签字,急急地拿出扫码机问两人谁付救护车费。在摇摇晃晃的车厢内,他的几句话被颠得支离破碎,令两人给出的答复也是断断续续。

救护车内哪哪都是丁零当啷的声音,氧气瓶被晃倒好几次然后又被扶起,车轮、车厢、车顶似乎都在发声,像是在替未启动的警笛呐喊。元嘉差点以为自己在某条凹凸不平的乡下石子路上,而非大城市里的现代化高速,她左手死死拉着车门边的扶手,右手则按在纪散的肩上,男人所坐的地方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东西,随时都有被甩出去的风险。

“晃得这么厉害,孕妇怎么能在这里生孩子呢?”男人突然小声问她。

元嘉没能立刻理解,纪散便擡手一指对面墙上的收纳柜,在最上层的蓝色不透明抽屉外贴着“产包”二字。

“我可答不上来,”元嘉实话实说,“如果哪天你要生孩子,可以叫辆救护车来试试。”

纪散瞬间瞪大了眼,然后撇撇嘴,不再说话了。

他们堵在了高架上,前方无一车让行——在这种水泄不通的情况下,就算救护车鸣笛阵阵,也无法畅行无阻——难得的停顿令元嘉有了喘息的机会,她开始好奇地向背后的车玻璃外张望。原来救护车的黑玻璃是如此透明,从急救标志与窗框的缝隙间可以清楚看到外面的景象:边上的车辆正乌龟似的往前“爬”,司机们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方向盘,阳光洒满车身。

元嘉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莫非救护车的窗户玻璃都是同种材质、相同透明度?那日夜晚,她走到押送纪散的救护车旁,男人是否能从里面看到她的身影呢?若是看到了,纪散当时又是何种心情?

车厢猛晃了一下,他们前进了一大步,小平台上的氧气瓶再次摔下来,这回急救员不打算去扶。

“我们快要到了。”纪散这时说。

“还早着呢,起码还有五、六公里。”元嘉纠正。

“是吗?”男人弯下腰,很勉强地去看窗外,“好吧,确实还没到。救护车外的景象总和我想象中不大一样,这辆还能看到外面,上回坐的那辆可是什么都看不着。”

“什么意思?你觉得自己会看到什么?实际又看到了什么?

“你问上回吗?那次我以为会在窗外看见你,但实际只有一片漆黑。”

“你……”元嘉顿了顿,接着说,“这都是车窗玻璃的问题。”

“在这片树林里,没有人会约束你,你可以将油门一踩到底,感受扑面而来的林间风,还有潮湿的水汽,也可以停止不动,就待在道路中央感受微热的阳光,随心所欲地看一只鸟在空中飞过……现在,让我们轻柔地、缓慢地将意识收回身体,想象你的手离开了方向盘,你的脚离开了踏板。你不再是一辆汽车,而是坐在这间房间里的平静欢愉的人……有一样东西跟随你离开了树林,那就是自由自在的心境。”

末了,女医生询问两人如何,有没有体验到行于林间、归于自由的感觉。纪散说有,且和以往开车时的感受完全不一样,一直以来他的心总将汽车和工作相联系,是家与公司两点间的直线,今日才想起来方向盘始终握在自己手中,他其实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你呢?”纪散问元嘉。

但元嘉一直捂着嘴笑,与他目光相接时,笑意越发明显。

“我脸上有东西吗?”

“不,没有,只是我刚刚冥想了一只狗在郊外的一辆救护车上,感觉和开车的你很像。”

“什么意思?狗能坐人的救护车,还是你想象中的狗会开车?”

元嘉试图解释,却又觉得解释不通,索性编了个抽象的答案:“都有,他既能坐救护车,也会开车。”

精神病院今日的午餐是香菇鸡肉、炒黄瓜和土豆片,依旧不够吃,元嘉额外点了日料外卖给自己和纪散加餐。于是整个午休时间病房里都弥漫着酱油和芥末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海鲜味,令那个被诊断为神经性厌食症的病人闻了就想打嗝。

根据VIP病区的专属作息时间表,午休过后就是手工课的时间,教授这门课的老师——姑且算作老师吧——给元嘉和纪散带来两包很像低质量乐高的儿童拼接积木,让他们照着图纸自己玩。元嘉花费一下午时间拼了个小柴犬出来,纪散则拼出只恶狼,剩余的部分边角料被元嘉拼成了只圆环,她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将圆环塞进了纪散手中。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