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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 恶心又倒霉

9 恶心又倒霉

事后再回忆起元嘉这几日对付他的招数,纪散还是会用“恶心”来形容。

“哒!”一只闷泡面用的大瓷碗被女人重重磕在面前的餐桌上。“吐吧,”她说,“就吐在这碗里头,但先说好,你怎么吐出来的就怎么吃回去,别在我家一天浪费三顿粮食。”她甚至“贴心”地拿来一长调羹,就隔在大瓷碗的碗沿。

其实只是句带威胁意味的玩笑话,但奇怪的是,纪散潜意识里竟信以为真。他第一反应是“不好”,第二反应是“得寻找策略”,然后很快就有了对策——“背着她去卫生间吐,不让她知道”。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只是身体先大脑一步给出了反应,他会在半夜心慌焦虑犯恶心,再弯腰半蹲将手指头伸进喉咙时,呕吐的音量自动降至往日里的百分之十以下。

行为的强制改变增添了他的负担,连续多日的夜不能寐损耗了他的精神。他倒不怎么憎恨元嘉,只是厌烦了没有反抗的自己,所以当纪敛问出那句“还能活吗”时,纪散心里接的是“不活就不活,死了大家清净”。

今日路况不佳,前方应是出了交通事故,整条路都堵得水泄不通,纪敛每往前开几步就要停个三、四分钟,把着方向盘的双手几乎是挂在上面。

“哥,”他开始没话找话打发时间,“你怎么不问元嫂嫂讨点粉底液往脸上抹抹,你这张营养不良的苦命脸怕是不好见岳父岳母吧。”

纪散倚在靠背上动了动腰,然后说:“滚。”

“滚不得滚不得,我滚了谁来开车呢?对了元嫂嫂,”纪敛又将话题抛给元嘉,“你会开车吗?”

“不会,”女人答,“我晕车。”

“哎哟,那真不幸!”纪敛夸张地表示遗憾,“那你坐我这车也晕吗?”

“现在倒还好。”

“那可能就是你以前坐的车的原因了,那些便宜的、配置不好的轿车里都有一股怪味,上次我和……”

“你能不能把嘴闭上,我听了头晕。”纪散擡脚朝驾驶座椅背踢去。

“不能,”做弟弟的却说,从后视镜里能清楚看见他的满脸无辜,“司机很无聊,司机想说话,司机想和今天的乘客培养感情,哥,你不能有意见。”

纪散无奈地捂住自己的脸,闭上眼睛不挣扎了。头晕之际,有人按住他的右侧膝盖坚定地向里侧推,他掀开一侧眼皮,看见了元嘉那只正“作恶”的手。兴许是觉得他的坐姿太过惬意太过野蛮,元嘉非常认真地将他的腿摆正,限制在后排座位二分之一不到的空间里,而她则往中间挪了挪,好让自己坐得更舒适。

纪散莫名介意这事,膝盖刚被推过来就又撞了回去,变本加厉夺走了更多本属于元嘉的空间。但当女人再次抓住他的膝盖,主动“邀请”他往自己这边来时,纪散反倒不依了,大长腿一收,坐姿端正得如同小学生。

车窗外的画面这时终于开始加速后退,路通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驶出大约五十米远后,纪散三人看到了事故现场,有出租车司机撞上了外卖员的摩托车,外卖保温箱已变成稀巴烂,橙马甲的小哥倒还好端端地站着,正用方言大声打电话。

“估计是在给顾客解释情况吧,”纪敛随口说,“还得让餐馆紧急补上几份新的。”

元嘉先说了句“真可怜”,而后问纪敛:“你怎么知道?那人也可能是在向朋友求助。”

“我怎么知道?遇上过呗。上回是店家打电话给我,说派了新外卖员来送餐。嘿,送个外卖还搞上接力了,我那杯奶茶还真是伟大。”

“这样啊,那该好好感谢外卖员,他们真不容易。”元嘉说。

“有什么好感谢的,我还没计较他们送餐超时呢……”

车仍在往前开,纪散摇下自己那侧的窗,去看有三名交警站着的事故现场。热烈的阳光照射在外卖员的橙色工作服上,上面银色的字因此反光而刺眼异常,失去深色车玻璃的遮挡,纪散只觉窗外的世界凶险到他都认不得了,仿佛一扎进去,下一秒自己就会变成被车撞死的狗。

“在想什么呢?”元嘉探过身来问,“把窗户关上吧。”

纪散没有动,驾驶座上的纪敛也没有代劳。元嘉只能自己动手,伸长胳膊越过纪散去够他那侧门上的按钮。前方这时迎来了红灯,刹车带来的惯性使她整个人往纪散身上靠去,手肘因此顶到了男人的肋骨。纪散吃痛,下意识就擡起手,对准元嘉差不多的肋骨的位置就是——

一拧。

今日天气微凉,元嘉在长袖衬衫外套了件牛仔衣御寒,料子都不算厚,纪敛一拧就能揪起她的皮。这可比她撞到他要疼多了吧!但元嘉还不好说什么。因为从来就没有只能她伤别人、不许别人伤她的道理,即便她刚才是不小心。

元翰林夫妇居住在远离市中心的一处高层公寓,当初能买下那套房,全是沾了妻子教师身份的光。由于不常随父母居住,元嘉对那里不大熟,说不好自己以前的卧室是否仍保留着,也不能确定自己是该用客人还是主人的身份进入那道门。所以她今日是有备而来,手提包里带了一次性鞋套和一次性纸杯,脑子里早已想好几十种带纪散提前离开的借口。

“是这儿吧?”纪敛问。

“嗯,你往花坛那边停。”

所幸现在是上午,开车出去过周末的居民多,元嘉轻易就找到一处空车位,指挥纪敛往那儿停。随后她从车尾绕到另一侧,为仍然双眼紧闭的纪散开门。

“下来吧,”她说,“我们到了。”

但纪散纹丝不动。

元嘉清楚他是醒着的,只是喜欢磨叽,想等一等再行动,于是就站在那儿等他。阳光原本能正好撒在纪散脸上,却被元嘉的身体阻隔,女人的影子代替车门如幕布一般罩在那里,将车内与车外的世界一分为二。车外的一切——居民、纪敛、飞虫——都在忙忙碌碌,车内却静谧安稳得如同母狗的臂弯。良久,差不多是纪敛将所有礼品从后备箱搬上小推车后,纪散睁开眼,直起腰,侧身将脸埋在元嘉敞开的外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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