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情绪总在冷静和暴怒间反复横跳。上一秒纪敛觉得应该保持理智,对自己所受的、现在已好了大半的伤害与伤痕一笑了之,用积极乐观的态度迎接新一天,下一秒他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认为李妙妙、元翰林等人不可饶恕,连带着和他们有血缘关系的嫂子、和嫂子亲近的哥哥都有罪。
他在厉晴家的卧室中并没有镜子,想看自己的面容就得去厕所,可当时他几乎动弹不得,全身就像被带刺藤蔓勒紧般的疼痛缠绕,不可能在两处地方来回跑。所以他只能借助手机前置摄像头,每隔十几分钟就查看一次受广角畸变影响的自己的脸——左脸要比右脸大,嘴角歪斜,脸变长。他清楚那不是自己真实的模样,却又觉得真实的自己应该比屏幕中更丑陋。他凑近看着自己的脸,从自己的神情中读出淡然与崩溃的矛盾而糟糕的心境。他真想找一帮人冲去把李妙妙一家——还有冯文文夫妇——殴打,但他忍住了,因为现在反击已算不上正当防卫,犯法。他还想把纪散和元嘉揪过来暴打一顿,让他们为自己的没良心付出代价,可他还是强忍住了,毕竟他俩算得上无辜。所有问题都被理清楚摆在眼前,而能解决问题的纪敛不许自己去处理,从这会儿开始,他就知道接下来几日自己会很难过了,他不得不额外承担自控的痛苦。
那几日,他长久地凝望窗外的天空,看蓝天之下白云飘飘。在这种天地间的悠闲时刻,纪敛的时间像是得到了静止,他并非不知饥饿不知困倦,只是一片空白的大脑令他遗忘了身体上的不适,就像躺在一张竹林中的吊床之上,体验摇篮般的左右摇晃。通常,他的身边会站着一个“女人的石像”,“石像”捧着碗、端着水,因为他的不愿理会,她无法说话或行动。于是,纪敛的世界在白天总是安静,直到夜幕降临。
元嘉总在傍晚时分离开他的房间,而她一旦离开,男人就会陷入奇妙的懊悔之中。他大致思考出了原因:复仇发泄的机会从他的指尖溜走,变得不再唾手可得,而造成这一局面的人又是他自己。
“我心里难受,”纪敛不止一次地对易驯说,“要不要向姓李的复仇我现在不怎么在乎,要不要向纪散和元嘉发泄我也可以不在乎,只是一想到嫂子是我亲自挑的,她和我哥的感情是我撮合的,我挨的这顿打、受的这份气算是我自找的,我就很难接受。”
“你还是动手吧,给他们一人一个耳光,出不了什么大事的,你的问题还可以迎刃而解。”易驯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就和我当初一样。”
“打他们有什么用?但凡不把他们打进急诊室,我的气就消不下去。照你这意思,我应该先给自己两耳光。”
他擡手作势要打,被易驯及时拦下。
“你冷静,等我一会儿。”易驯出了次门,再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只装了好几条活黄鳝的红塑料桶,“杀吧,把它们当成谁谁谁,杀了解气。”
纪敛瘫在床头笑了:“那我真该把它们都能当成一个个我,把我自己杀了,就不用生气了。”
“别别别,你理智点。”
“理智不了一点,我现在真怀疑理性究竟是恩赐还是诅咒,因为这玩意儿的存在,我是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能把刀子捅进自己的心里,边痛边听贼人们的哈哈大笑。我现在非常肯定,李妙妙他们六个正高高兴兴看电视搓麻将呢,还有我爸我妈,一定正在家里寻欢作乐。”
“我感觉你得和你哥聊聊,你们兄弟俩遇到的问题非常相似。”
“哪里像了?纪散又没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要不我给你找位心理医生吧,让人家来开导开导你。”易驯只能这么说,虽然他自己也不信任那类医生。他将朋友的症状输入了deepseek,得到的回答是:这是创伤记忆未集成的典型心理表征,此状态在临床心理学中可界定为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PTSD),表现为理智化防御与愤怒投射的交替,源于自我图式与信任图式的认知失调,个体卡在否认与愤怒的哀伤阶段,因情境编码失效致“分裂”防御。易驯看不懂。
“有什么用?有什么好开导的?”纪敛果然这么说,“心理医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且凭我对自己的了解,我一旦坐到那种人面前,心态立刻就会恢复正常,到时我肯定什么感受都描述不出来,他们又该如何为我诊断呢?”
纪敛每次倾诉的内容都大差不差,易驯理解这种行为,所以不厌其烦地重复自己的想法:“冷静点”,“会好的”,“等你换了新环境,咱们再看看情况”。
当纪敛正式搬入元嘉家里后,他的心态并未因环境的改变而得到改善,他反而少了个可以诉说的对象,接下来的痛苦只能一个人承担。
他不觉得他哥有什么不好。纪散这几日对他的照顾可谓是细致入微,总在居家办公之余见缝插针地来陪他,为他按摩腿、按摩头、按摩颈肩,甚至自学了几段单口相声来逗他开心。他也不觉得他嫂子有什么不好。元嘉为了让他的饭菜色香味俱全,花了大心思复刻一道又一道动漫美食,若不是纪散拦着,她还想用硅胶自制模具来给餐点凹造型。可每当哥嫂两人凑在一块,纪敛就觉得千不对万不对,哪哪都不好,就像见到了苦难与幸福相恋,是悲剧的根源。
说到底,这其中有纪敛的贪婪在作祟。他既想用元嘉永远捆住纪散,又见不得纪散见色忘义,既不想让“好嫂计划”前功尽弃,又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搓的石头砸在自己脚上。有件事情正在发生,而纪敛如何都阻止不了:
这几日夜晚由纪散看护他陪他睡觉,做哥哥的突发奇想要讲睡前故事给弟弟听,这晚刚好讲到《三只小猪》。他讲得非常糟糕,而纪敛闭上眼佯装睡着。做弟弟的知道,纪散会在他入睡后偷偷摸摸地跑去主卧和女友亲热,今天他无比地想要捉他们在床。
他波斯猫般踮着脚尖走向主卧,耳朵贴在门板上。让里头的情话与震动将自己淹没。他怀疑自己是发烧了,起码是在发疯病,可额头是凉的,心是冷静的,与热与疯毫不相干。忽然之间,他非常想吼叫,地板仿佛有吸力似的不断引他曲腿、弯腰、趴伏,用惊声尖叫去破坏房中的暧昧氛围。可是他做不到,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钉死在哥嫂身体连接处的蝴蝶,他俩越有活力,他就越颓败,现在是连叫喊的勇气和心气都没有了。
失去灯光的照耀,家中的地面一片漆黑,连卧室门板都失去了它原本的色彩,成为纪敛黑暗的心的一部分。隐隐约约的,他听到屋里头的纪散在说话:“晚上睡觉记得锁门,我担心纪敛会一个发癫做出格的事情。”而元嘉说了声“好”。
出格的事?什么出格的事?他原本不想做的,经纪散这么一提醒,他不干出点什么来反倒有失颜面。
有脚步声响起,越来越清晰,是纪散要出来了。纪敛连滚带爬又蹑手蹑脚地回到次卧床上,裹了被子紧闭双眼继续假装睡觉。黑暗中,他听见他哥进来从柜子里拿了件衣服,然后去厕所冲澡。门开开合合,他嫂子干了差不多的事。二十多分钟后,那两人站在厕所门口缠绵地亲吻,最后依依不舍地回到各自的床铺。纪散掀开被子躺下,又撑起来摸索着给纪敛掖了掖被角,再重新躺回去。纪敛听着他哥平稳的呼吸,心里想的却是哥嫂在厕所门口唇齿相接发出的水声,那种粘腻感就像如何都擦不掉、洗不尽的污物,恶心得他在睡梦中连连作呕。
耳边仿佛有漆黑的人在嘲讽,用轻声低语将他仇恨的怒火节节扇高,那人质问他是不是变态自虐狂,不然为何甘愿引火上身。纪敛无声地回答不是,这一切并非他所愿,但那人不信,还用双手拍肚皮嘲笑他是个懦夫、可怜虫、胆小鬼。
【你是个狗东西,狗东西,狗东西!】那人在房间里跳舞了舞。
【不是!】纪敛大张开嘴。
【不是?那你就直面自己的心呀!理性地,理性地直面自己的过错,哦吼吼吼!】
【我有什么错?我被打和直面我自己之间有什么关联!】
【错不在你,但已经没法挽回啦。】
纪敛想甩枕头过去叫那人闭嘴,睁扎半天却只能用拳头砸向床垫。
纪散被惊醒了,赶忙打开床头灯去看边上人的情况,纪敛正满头大汗地侧躺在那里,双眼死死盯着角落里的一抹黑。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纪敛一句话都不愿意说,兴许是他做了噩梦,兴许是有邪恶大蟑螂搅扰了他的睡眠,总之他心情不大好。
纪散碎碎念着下床去找毛巾要给弟弟擦脸,纪敛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喃喃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