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纪三李四冯五
李四是一只快乐的小狗，毕生的梦想是吃饱喝饱睡饱玩饱，然后跟亲爱的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它依稀记得自己的母亲原本有着和自己一样的黄色皮毛、尖耳朵和长尾巴，但在一日倾盆大雨后，妈妈就变成了体型高大的两条腿生物，从此不再“汪汪”叫，也不用舌头舔它的头了。起初它还很不适应，但在一碗温温的羊奶泡狗粮后就完全接受了，它想妈妈一定是为了打猎才变了气味和模样，它还不需要外出捕食，所以还是小小的一只。
总体而言，它现在的生活要比以前好，淋的“雨”都是热热香香的，睡的“草地”是干干软软的，虽然有时候会想念以前的玩伴——它数不清自己有多少个兄弟姐妹——但现在被玩具簇拥的感觉也很不错。它可以叼着其中一个钻进床底下，跳到沙发上，搂抱着一起睡觉，或是带去找爸爸妈妈玩。
妈妈经常带它出门，去往它曾生活过的广阔世界。她总对它说“跟好，别乱跑”，但它其实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当一只鸟、一片树叶、一张纸巾飞来时，它总忍不住去追，脚爪或鼻尖每回触碰到那些东西，它就越发觉得自己是只快乐的小狗。
今天随风而来的除了蝴蝶，还有一种叫“电灯泡”的东西。李四在来往的人腿间穿行，沿着路往前跑了很久很久，当那长翅膀的白色生物打着圈飞往高空、再也扑不到后，小黄狗李四才发现自己的人类妈妈不见了踪影。它于是往回跑，顺着自己留在地面的气味路线，那种被叫做“电灯泡”的东西就是这时出现的。他显然和爸爸妈妈口中的“电灯泡”不大一样，他会动，会说话，长着两条和妈妈一样的长腿，看上去不能被拧进高高的天花板里。
“李四？”他不确定地说。
小黄狗知道“李四”，每当妈妈呼唤自己时，就会发出这两个奇特的音节。它也知道妈妈的名字，别人寻她时，喊出的是和自己相似的、类似于“李妙妙”的叫声。它乖顺地走到那“东西”跟前，低头嗅了嗅深蓝布料下对方的小腿，雄性，成年，似乎在家里闻到过这种气味，但想要确定就得跳上去闻闻他的屁股。
为了显示友好，它摇了摇自己黄毛打结的尾巴，后腿一蹬就要往对方腿上扑。男人显然误会了它的意思，摸了两把圆狗头，就将它抱在了怀里，嘴里念叨着这狗还真是亲人。
“汪汪，嗷呜！”
“嗷嗷，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啊。”
但李四想说的是：快让我闻闻你。
男人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了李四的脸。小黄狗以为他是要给它拍照——李妙妙经常那么干——就扬起头挂起一个标准微笑，但那人只是单手点了几下屏幕，随后另一道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
“纪敛！你跑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呵呵。”纪敛笑了声将手机塞回裤兜里，两只手掌从腋下将李四稳稳托抱起来。
“李四小朋友，既然你这么喜欢我，跟我回家当我妹妹好不好？我一定把你养得黄黄胖胖的。”
“嗷呜？”李四歪头。
“好，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走！我现在就带你去新家。”
出租车上路的时候，纪敛收到了哥嫂的微信轰炸，无数夹杂着文本的语音几乎同时出现在两个聊天框内，点掉这边点那边，把纪敛都惹烦了，索性按了关机键。他要把李四送去纪家别墅，在他亲爹亲娘那里养一段时日再接走，至于理由，其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
“以后你跟我姓纪，在家排行老三，就叫纪三。”顶着司机师傅从后视镜中折射出目光，纪敛将小黄狗抱到腿上认真地说。
“小伙子，这是你在路边捡的流浪狗吧？”
纪敛用餐巾纸擦了擦小狗脸上的眼屎，回了个“是”。
“那你还真是好心，这样的狗可容易被偷狗贼盯上了，迷药一喂，后备箱一装，两百块，直接卖去给狗肉场！”
“现在外面偷狗的确实多。”
“是啊，这小黄能遇上你是它几世修来的福气。”
纪敛让司机在家门口稍等，他先把狗交给母亲照顾，等下要赶去另一个地方。一人一狗在陌生人的注视下进了别墅，迎面遇上在客厅中央做瑜伽的冯文文。
“小敛？”冯文文维持着下犬式的动作，只是擡头道，“这些天你跑哪里去了呀？家嘛家不回，班嘛班不上，你找死就直说呀，我好为你准备后事。”
纪敛听而不闻，将怀里的李四放地板上，由它撒欢儿似的到处跑。
“这什么东西？大老鼠还是毛蟑螂？”
“是儿子我孝敬你的狗，养着玩吧，妈。”
冯文文膝盖一曲，跌到瑜伽垫上，因为顽皮的李四顺着她的后背爬上了她的臀，慌乱之中很容易重心不稳。
“我为什么要养这玩意儿？你敢留下来，我就敢把它打死！”
但纪敛只回了她一个阴郁的笑容，自顾自走出了家门。
“我怎么生了个这么不懂事的儿子！我为你操碎了心，熬白了头，你倒好，从来不知道体谅我，只知道跟我对着干。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有过一句感激的话吗？你对得起我吗？良心被狗吃了吧！我天天盼着你懂事，你偏偏跟我拧着来，诶哟哟，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真是白疼你了啊，你就是来讨债的啊，呜呜呜呜……”
她抄起拖鞋朝儿子砸，正好砸中合上的防盗门，塑料拖鞋反弹，把衣架上挂着的她很喜欢的太阳帽碰了下来。更气人了，冯文文骂骂咧咧了一大通来发泄，可越骂越气，最上头的时候她擡脚给李四来了重重的一下，直接把小黄狗踢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