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我起来的时候,楚楚已经不见了,钱也不见了。五个 500 毫升装俄罗斯大白熊的空罐子倒在茶几上。
我摸了摸沉沉的头,回想着凌晨 3 点之后发生的事情,慢慢记起来,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我从冰箱里拿出酒来,一边喝一边和她聊天。聊着聊着,我就发现,这姑娘太不一样了。我说的每一种内心的感受,她都能懂。懂是装不出来的,因为她要用准确的语言来回应我。譬如说,我跟她描述我小时候那种心里的难受,我用了很多词汇来描述它,而她淡淡地看着我,只说了一个词,就将我的那些词汇全都打败了。她淡淡地看着我,说,那其实就是孤独。我恍然大悟,是啊,我怎么从来都没想到这个词呢?
这激发了我的交谈欲望。我的话多了起来,酒也喝得快了起来。然后我就一如既往地哭了起来。成年以后,我所有的泪水几乎都是在酒后流下的,当然,前提是我要喝足够多的酒。后面的事,我记得断断续续。但有两个画面是非常清晰的。一,她看着我,把衣服撩起来,然后抓住我的手放在她的胸上。触碰的一瞬间,那种柔软像电流一样,由指尖直抵我的心脏,我的心忽悠一下子颤抖起来,然后我感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踏实和安稳。我闭上眼睛,握了很久。二,我们躺在床上,我的手紧紧地搂住她的腰,把头埋在她的胸上,我的胸贴在她的小腹上,就那么抱着。她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划过我的头发。后来我们在一起的三年里,这是我在床上最迷恋的姿势。抱着不一会儿,就能睡着。是的,那之后,我可能就睡着了,因为后面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我坐在沙发里,反复温习那两个画面,双臂交叉,把自己抱得紧紧地,想象着她还躺在我身边。这时候,高羽开门走了进来,在望见他的一瞬间,我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你冷吗?他问。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想搂住我。我马上站起身,进了洗手间。
高羽没有发现我的变化,起身开始收拾房间。他把啤酒罐子叮叮当当地装进塑料袋里,放到门口,回来又开始整理床上的被子。我在洗手间的门缝里看着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我已经开始后悔了。这种在温暖家庭长大的无知男孩,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忍耐他多久。
当天傍晚,高羽回了他父母家,他妈妈来电话说血压又上来了,很不舒服。他给我叫了外卖,心怀歉意地走了。本来说好今天晚上给我做饭,在这过夜的。我猜他妈妈的血压根本没升高,只是想再多享受一些乖儿子服侍左右的时光,毕竟一结了婚,就不能这么随叫随到了。我看穿她很久了。往常,会根据自己的心情决定纠缠高羽时间的长短,但今天我期待他快点离开。整个一下午我都感到窒息,他高大的身躯在房间里晃来晃去,楚楚留下的美好气息都快被他驱散了。
我躺在床上,仔细回忆着那两个画面,一遍又一遍,闭上眼睛,体会着那令我惊颤和安稳的感觉……终于忍不住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我想你。
等了 10 多分钟,她也没回复。
我感觉浑身的力量在一点一点消耗,每一秒钟都无比漫长。我给 Marie 打电话,把楚楚电话号给我。
我也只有微信。
那你就去问别人。
过了很久,Marie 发过来一条信息:大家跟她都不熟,她不常来酒吧。
不常来?那也还是偶尔来吧?
说不准。
我扔掉手机,开始穿衣服,我得去酒吧看看。这样坐在家里干等,太折磨人了。
我很久不去那儿了,正打算开始健康的新生活。密集地出入那里是和林海洋离婚之后的那段日子,正是那段时间,酒吧里那群寄生虫一样的年轻女孩都知道了我。而我从日本刚回来时,其实就光顾过那里一次,那时候,它还叫玛莉酒吧。此后不久,在一次同学的生日聚会中,我遇到了林海洋。然而有些事情就像吸毒,沾染上就摆脱不了了。
上了出租车后,我又给楚楚发了条微信,告诉她我在酒吧等她,她不来我就不走。可直到我坐下来喝干了两罐瓦伦丁,她的头像也没有出现我渴望的小红点。我于是接二连三地给她发信息,边发边喝酒。她就像死了一样无声无息。我快要绝望了,终于趴在一个女孩身上哭了。我的心里太难受了。这种难受不发作的时候,我从无痛感,也无畏惧,像个冷血人。可一旦发作,我就瞬间崩溃,泪流不断,脆弱得巴不得马上去死。
她到底还是没来。Marie 后来打车把我送回了家,途中,我把出租车吐得一团糟。司机嘟嘟囔囔很不满,Marie 从钱包里抽出 100 块钱递给他,他才闭了嘴。
Marie 费了很大力气把我扶上四楼,帮我脱掉脏衣服,又用热水投了毛巾为我把脸擦干净。这期间,她的电话响了好几次,我不用猜也知道是 Ale 打来的。我躺在床上推她,不用你管我。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后来还是给高羽打了一个电话,我听到高羽说,姐,多谢你了,我这就回去。然后 Marie 的一声叹息从遥远处传来,我再什么也听不见了。
迷迷糊糊中,我感到有个人从后面抱住了我,像个舒适的大被子一样。我转过身,身子轻得像在梦中。那一瞬间,有个念头在我的脑子里闪了一下——把楚楚忘掉,跟高羽好好过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