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人偶6/14 章 · 2315 字

第6章 林海洋到底爱没爱过我

楚楚再次出现,是我结婚之后的第七天。

这天早晨,高羽傻傻地笑着,凑到床前亲了我一下,老婆,今天该上班了,回来再陪你啊。然后就一副由表及里的新郎官模样走了。伴着关门声,手机响了一下。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竟然是楚楚。她问我,能见个面吗?能。手指飞快地替我做了决定。信息发出去后,我吓了一跳。但我没有后悔,在我长到有能力决定自己的事情之后,从未背叛过自己的直觉。

我们约在新玛特里的星巴克。

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拉得笔直,黑缎子一样垂下来,雪白的衬衫耀眼地托着她眉目精致、肤色微黑的巴掌脸,坐在一把高高的木椅里,对着门。我隔着玻璃就看见了她。她被浓烈的咖啡香气包裹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在她对面坐下,冷静得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就像我第一次见她一样。我反倒局促起来。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用了很长时间来点东西。我就是这样,对上床前的路数越来越娴熟自信,一旦真正喜欢上一个人,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遇到林海洋那会儿也是如此。从明确恋爱关系后,我就变成了他手里的牵线木偶。筹备婚事的时候,虽然白丽萍对他不满意,仍然出钱给我们买了新房,但林海洋家里迟迟不添置家具。他有点为难却自信满满地跟我说,钱都套在股市里,现在要是拿出来,就彻底赔了,你放心,这钱迟早是我们的。她妈妈则跟个没事人似的。婚期越来越近,白丽萍是个在市里有头面的人物,为了颜面上好看,只好又拿出钱来布置新房。出于同样的原因,婚礼也是我们家这边操办得更隆重。白丽萍憋了一肚子气,我却感到很幸福,因为林海洋甜甜蜜蜜地爱了我两个月。两个月之后,他开始在缠绵之际跟我提换车的事。他说,你那辆宝马跑了有 5 多万公里了吧,款式早都过时了,再不卖非烂到手里不可。我立即像个传声筒一样,回家说了。我在餐桌前面对着白丽萍和罗小明,眼睛盯着菜盘子,没有任何表情,突兀地说道,我要换车。

白丽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把筷子突然往桌上一拍,我上辈子欠你的是不?他们家怎么一分钱不出?!罗小明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胳膊。我照例一声不吭。白丽萍喘了一会儿粗气,努力把调值压下来,但声音里包裹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冰冷,我只能给你拿 5 万块钱,剩下的,自己想办法去!我把这话转述给林海洋,他马上就不高兴了。他心里期待的是一辆进口的红色陆虎揽胜极光,这点钱哪够呢?我说了我和白丽萍、罗小明压根不熟,耍酷对抗可以,撒娇说软话从来不会,而要钱这种事,继续来硬的肯定不好使了。看着他每天都闷闷不乐,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就跟他商量,要不,把房子卖了吧?没想到,他竟然同意了。房子是白丽萍送给我的结婚礼物,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卖起来并不费事。换了车,我们手里还剩下 30 多万。重新租了房子后,林海洋又说,剩下的钱,咱们买股票吧,现在行情看涨,我拿这钱补一下仓,说不定哪天房子就赚回来了。我对投资一窍不通,一切都随他安排。没过多久,白丽萍就知道了这事,她气疯了,尤其是知道车的户口落的是林海洋的名字,在电话里对我破口大骂,你个二货,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缺心眼的东西!想再从她那里要钱,基本没门了。这段婚姻维持了半年。

我曾经也试着想过,林海洋到底爱没爱过我,答案是肯定的。也许我和别人关于爱的定义不太一样,但至少,有那么一段日子,他是我在这世界上最亲的人。那段日子,我整个人都是软的,我变得很善良,在街上遇到乞丐,也会掏出钱来给他们。我的脾气变得温和,开始试着留长头发,并且第一次觉得,自己穿长裙子也很美。他很懂我,不喜欢白丽萍和罗小明,还曾经把我搂在怀里,亲着我的额头说,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如果我有足够多的钱,不会让林海洋离开我。但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每个人,白丽萍、罗小明、Marie、关姨,还有其他知道我事的人,都意见一致地认为,林海洋就是个骗子,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而那段甜蜜的日子,我其实常常一个人偷偷回味,那时刻,我感到幸福,也很伤感。我其实,并不恨他。

我妈妈病了,一直在住院。楚楚搅着杯子里的咖啡。

我看着她的胸,没说话。这算是对没回复我微信的解释呢,还是别的?我判断不了,也不愿意费那个脑筋。那在大衣和衬衫包裹下隆起的小小胸部,勾起了我那晚的记忆,我的心在身体里颤动着。

周围一如既往地嘈杂,很多去商场的人,为了省几步路,都从这里穿过去。杂草般从人群的缝隙长出来的爵士乐,使气氛变得更加凌乱。而她是一朵安静的小花。

她扫视了一下周围,一个头发卷曲,穿着杂线毛衣的老外迎着她的目光看过来,面露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有一点羞怯。

她转回头,注视着我,身体隔着桌子靠近一些。

你其实不是拉拉。她说。

我一愣。

我也不是。她把身体又拉回去,喝了一口咖啡。

她的话触动了我。活了这些年,我几乎从不去思考总结什么,存在方式是经验型的。我可以非常精准地用排成队的形容词描绘出我的感觉,却无法用一个名词去概括它们,就像我无法概括孤独、爱。我是不是拉拉?我从未想过,因为我已经做了很多拉拉做的事。她和所有的姑娘都不一样。她像一把钥匙,把我身体里隐秘的锁诱惑了出来。

你穿白衬衫也挺好看。坐了半天了,总得说点什么。

我今天本来到这见一个客户,结果他有事不来了。

你上班的?

多奇怪,不上班,我吃什么?

那你做什么?

在一个穷得要死的科研单位。

我吃惊地审视着她。还以为她做保险之类的。

不像吗?

我摇摇头。

接下来我又不知说什么了,嘈杂的人声和碎玻璃般的音乐声重新浮上来,海水一样弥漫在我们周围。卷毛老外穿上外套,站起身,从拥挤的桌椅中轻轻地游移着脚步,向我们这边瞥了一眼,出了门。

你能……借我点钱吗?

什么?我收回目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她低头握着杯子,没再说话。

啊,行……行啊,你要多少?我把包从旁边的凳子上拿到腿上,拽开了拉链。

她抬起头,眼圈一下子红了。谢谢你。晚上,五点钟,我下班,你微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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