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人偶9/14 章 · 3175 字

第9章 和高羽离婚

我过上了看起来与旁人无异的小日子。我和高羽从不吵架,周日的时候去他妈妈家吃午饭,晚饭移师至白丽萍家吃。周六是他雷打不动的篮球日,他向我表示了无奈的歉意,但我善解人意地回应了理解。我巴不得这一天都和楚楚在一起。我们也很少做爱。我对他的热情从遇到楚楚那一刻起就消散了,总是不动声色地避免刺激他的性欲。我经常回家很晚,有时候装作喝多了,有时候一个人上床,努力在他看完一个音效火爆的电影前睡去,或者假装睡去。我想他可能没有对比,在我之前,他只交过一个异地女友,两个人原来是网友,因此他习惯了忍耐和等待。他应该也不怎么和朋友交流,至少从床上表现看,他对这事还是有点羞涩的,理解也过于简单。也许在他看来,婚姻生活就是这样的吧,一切按部就班。直到有一天的早晨,他上班以后,我在整理床铺的时候,发现了他枕头底下的一张揉作一团的纸巾,马上就明白了那里面裹着什么。我没有碰那张纸,把枕头复归原位。无论他有意还是无意地把它遗漏在那里,我都应该装作没看见比较好。

结婚两年后,白丽萍开始通过关姨频频传递想让我生个孩子的愿望,高羽的妈妈也在每周仅有的一次会面中或正面或侧面地谈及此事,当然,她们在话语里都尽量表达着同一个目的——为了我好。因为我这一年 31 岁了。高羽父子和罗小明在这种时刻从不吭声,我于是成了谈话的靶子,仿佛那就是我一个人的事,只要我点头,这事就不再是个事了。

我从未设想过自己可以成为一个母亲,那离我实在太遥远,我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样,我连我自己都应付不来呢。

我跟楚楚表达了我的为难,她安慰我说,女人总有这一天的,生下来你自然就是妈妈,不用想那么复杂。我问她,你想过这事吗?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憧憬,有啊,我很想有一天能生个漂亮的女儿。

像你一样吗?

一定要比我好,不用像我活得这么……她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这么……无奈。

我的心突然有一点痛,这话让我难受。

高羽不久之后就把烟戒了,也明显减少了应酬和聚会,有时候晚上在家里会突然提出陪我看一部文艺片。我感到了一种压力,经常在把手伸向烟盒的时候犹豫起来,高羽无声地盯着我的手。终于有一天,他说,老婆,你别担心,孩子我妈会带的,你什么都不用管。

我被所有人挤到了一条死胡同。

紧接着,我和高羽的性生活就出了问题。

他可能有一点心急要孩子,也可能以要孩子为名来满足他其实一直没有被充分满足的性欲,总之要求多了起来。而他几乎没什么性经验,至少在前戏上缺乏足够的耐心,像我这样已经对他没什么兴趣的人,前戏更显得重要。他运动员的体格鲁莽而笨重,弄得我很不舒服。我从心理到身体都本能地散发出拒绝的信号,这种事是很微妙的,高羽即便再迟钝,也能接收到信息,做爱于是经常难以为继,半途而废。过了一段时间后,竟然发展到心急火燎地作势要办,一旦要进入,却软了。一次两次尚可,三次以后恐惧就占了上风,于是假的就变成真的了。而我的袖手旁观甚至掩饰不了的不耐烦,无疑是弄假成真的罪魁祸首。但我不能承认这一点,我得表现出和他一样的忧心忡忡来,让他感到我们还是一伙的,我是愿意配合他造个小人儿的。反正他对这事本来就知之甚少,我不能让他发现真相。我迅速做出反应,老公,你得到医院瞧瞧这事。他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还对我充满了愧疚。这种事,一旦从隐性变成显性,不停拿出来说,做爱就已经失去了乐趣,几乎变成了治疗行为,他变得紧张和敏感起来,于是情况越来越糟。

去男科医院治疗了两个多月后,有一天回来,他对我说,医生觉得心理层面的问题可能更大,希望他能做一下性心理治疗,给他介绍了一个催眠治疗师,医生还建议,夫妻一起治疗效果会更好。说着,把一张绿色的名片放到餐桌上。

我看着那张名片上的名字,想象着,叫这种名字的人可能是个 50 开外的秃顶男人,把我诱导到一张沙发躺椅上,让我盯着一个不停摆动的金属环看,直到神志不清,套出我全部的秘密,然后再以治疗的名义,赤裸裸地指导我如何在床上行事……即便程序仅仅到套出我全部的秘密,也是我无法接受的。我活着的意义,就在这点秘密了,和高羽的这部分生活,不过是个意外和伪装。我盯着那个 50 开外的秃顶男人说,我们离婚吧。

我被自己的这句话吓了一跳,高羽也吓了一跳。他沉默了片刻,一挥手,桌上的一套粉彩瓷茶盘连着里面的茶壶和茶杯就滑出了桌面,跌落到地板上,发出巨大的轰响。我抽了一口凉气,每周一次的篮球友谊赛确实令他臂力惊人。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脚尖伸进他 43 码的运动鞋,没摸一下他的鞋伴侣一般的鞋拔子,就一脚踹开防盗门,趿着鞋,摔门而去。

我在餐桌旁坐了一会儿,给楚楚打了一个电话。我用指甲反复划着秃顶男人的名字,告诉她,我出了点事,马上想见到她。她犹豫了一下,说,我这就回去。

屋里出奇地安静,一切都凝固下来,所有的紧张感烟消云散。我喜欢这感觉,每做完这样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我都有这感觉。比如,朝白丽萍的身上扔马丁靴,比如以借电吹风为名,用睡衣裹着湿漉漉的身体,敲开三亚美高梅酒店高羽房间的门,比如被 Marie 的笑容吸引就径直朝她走去,比如冲到马路上,在飞驰而过的汽车间躺下……我享受这一刻,其他的,都与我无关。

我洗了脸、刷了牙,梳了两下距肩膀五厘米的头发,然后打开衣柜,找出那件胸口绣着美杜莎头像的黑色范思哲 T 恤,还有我每时每刻都离不开的 AF 牛仔裤,再搭配一条印满黑色骷髅头的红底麦昆丝巾,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长期熬夜、酗酒造就的瘦长身材和颓废面孔,这是我唯一自信的打扮了,女人繁复无穷的装扮我只学会了这一种,而这一种里,绝大部分自信其实源自衣服的价钱。我查看着摆放箱包的隔层,挑了一个 GUCCI 休闲布包,我爱意大利品牌胜过法国牌子,当然我也爱出生在伦敦的坏孩子麦昆,连他的死法都令我欣赏,他是在家里上吊死的,因为无法忍受母亲离世的悲伤,让我羡慕。

戴上墨镜,穿上皮草外套,我像往常一样出了门。我没有开车,打了一辆出租,来到我和楚楚的家。

没过多久,楚楚就回来了。

我在门口拥抱了她,然后拉着她的手,坐到沙发上。

此刻,我才稍稍有点不平静。这情绪的变化并不来源于已经发生的事,而来自即将发生的事。她疑惑而探寻地望着我,已经感觉到了我身上散发出的不同寻常的气息。

跟我走吧,离开这儿。咱们换个城市生活。

她一下子把手抽出去,惊异地望着我,出什么事了?

我重新攥住她的手。我和高羽离婚了。

她的手在我手里挣扎了一下,僵住了。说什么傻话呢,不是都好好的吗?

从来就没好过,从头到尾就是个错误!我放开她,双臂不由自主地在她面前挥动着,这种天天演戏的日子我受够了!

她默默地听着,语调柔和下来,把手按在我的肩上,试图让我平静。阿敏,你都快做妈妈了,怎么还这么任性?

别跟我提生孩子!我推开她的手。我不要孩子,只要你!你答应我。我渴望地盯着她的眼睛。

她的目光从对视中缓慢地划开去,低下了头。到别的城市,我们怎么活呀?

我可以工作,当音乐老师,你别忘了,我可是在东京艺术大学学过音乐史的。

阿敏,你根本不知道上班是怎么回事。她叹了口气。再说……再说我也要结婚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抓住她的胳膊,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她依旧低着头,不再说话了。她非常了解我,这时候,沉默是最不会刺激我情绪的,而如果开口说话,无论说什么都充满了危险。

手机就在这僵持的当口响了。她把手伸到我身后的包里,摸索到手机。屏幕在我眼前闪了一下,显示的姓名竟然是“老公”!

一股怒火从心底窜上来,我一把夺过手机。楚楚迅速把手机从我手里抢了回去,指甲像刀尖一样在我手背上划过。我挥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两条红色的印子一点一点从她的左脸上渗出来。

她惊讶地望着我,目光变得无比陌生。铃声还在响着,提醒着我们,他的存在。

她缓缓站起身,拽了拽大衣,又整理了一下头发,从我身后抽出包,我送给她的和我同款的宝缇嘉大包,悄无声息地出了门,没有一丝迟疑。

我感到心不停坠下去,坠下去,坠向一个无底的深渊,一丝恐惧从隐秘处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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