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上了抱着楚楚睡去的感觉,也爱上了和楚楚说话。她轻巧地打开了我的身体,包括我自己都不曾看到的部分。她自然地和我做着这一切,不是取悦我,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又总能敏感地意识到我情绪的细微变化,给予恰到好处的回应。我第一次觉得,当我单独和一个人相处时,像我自己待着一样舒服,我还是我,而不是在扮演一个角色,或者感到不知要扮演一个什么角色。抱着她睡觉,就像抱着我自己睡觉,和她说话,也像和自己说话。
我梳短发,不是因为我在心理上更加男性化,而是因为我从来就不会打理头发,没人教过我。小的时候,奶奶为了图省事,总是拿着一把很钝的剪子,把我的头发剪得跟男孩子一样短,后来我就习惯了。我不喜欢穿裙子,是因为没人给我买过,我是穿着很多亲戚的旧衣服长大的,我奶奶是个非常抠门的人。到了白丽萍身边后,她倒是试图改造过我,但也只是一次心血来潮,带着我去商场,在一个女童装专卖店试了一条她喜欢的裙子,结果发现不伦不类,与旁边一个公主气质的女孩一比,让她感到很丢脸,就招呼我匆匆离开了。她很忙,后来就把我交给罗小明管了。罗小明表面上看没什么事,其实也很忙,不是煞有介事地摆弄相机,躲在暗房里冲洗照片,就是抱着手机和别的女人聊天,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像一张张他拍的那些色彩绚丽的风景照,我一叫他,立马变成黑白静物,随便应付几句,实在不耐烦了,就掏出钱甩给我,去,出去逛逛,喜欢什么买什么。相比之下,我和钱更熟悉一些。我很快爱上了它,它像讨我欢心的小丫鬟,源源不断地带来我以前没见过的好东西。我继承了白丽萍的高个子,所以从来不用穿高跟鞋,和林海洋结婚那天,我第一次穿那玩意,感觉像上了刑一样。仪式结束后,马上抓住关姨,不容分说,和她换了鞋。关姨只好蹬着我那双水粉色的婚鞋,支撑着她 150 多斤的肥胖身躯,在婚礼宴席上忙来忙去。之后,她的腿浮肿了一个星期。
我不喝酒的时候,话很少。正因如此,我喝了酒就有可能话很多。但我其实遇不到几个想说话的人,往往是我还没打开话匣子,就心里一阵难过,哭了起来。如果再接着喝酒,就有可能干出点别人意想不到的事来。比如,拽起桌布,把酒菜或者水果干果全都掀到地上去;比如,躺到车来车往的大马路上去;比如,把头不停地撞到墙上去……能敞开心说话的人,此前,只有林海洋和里美。酒桌上,我有时候心情好,也会滔滔不绝,但那些话,都是隔着心的满嘴跑火车,是正在扮演一个玩世不恭充满优越感的富二代阿敏。拉拉酒吧的那些寄生虫女孩子们经常自作聪明地靠近我,试探我的癖好,凭经验判断我,然后卯足了劲取悦我。说实话,大多数时候,我是很受用的。在成年以前,我从未被人这么取悦过。我享用,但是也很警惕,本能地认为,这些都是虚假的,真相是我其实非常令人厌恶。因此,我从不给她们第二次机会。在她们的传说中,我高兴的时候花钱特别大方,但是喜怒无常,说翻脸就翻脸,很不好伺候。
然而面对楚楚,我像暴风过后平静的港湾,只要她抓住我的手放在她的胸上,只要我抱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胸口,我就安静得像个婴儿。别的女孩总以为我是个暴君,喜好她们臣服于我,只有楚楚凭着过人的直觉,洞悉了我的弱,我的不安。她用长长的手指划过我的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林海洋吻着我的额头说,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这时候,如果高羽打电话给我,我就会强烈意识到有个错误插在我的身体里,如鲠在喉。
自从我知道楚楚不是真正的拉拉,我的性欲就消退了很多。对我来说,亲密关系中最让我迷恋的那部分,其实不是性。自从在东京那个阴暗的小房子里,里美教会了我自慰,我就再不觉得性非要借助另一个人才能完成。楚楚有时候会让我想起里美,虽然她和里美并不一样。
我偷偷租了一处公寓,然后跟着楚楚去挑选家具、床单、枕巾、被子、窗帘、拖鞋、桌布、牙具、坐便套、地毯、各种造型功能各异的碗和碟子、各种杯子(喝红酒的、喝啤酒的、喝洋酒的、喝咖啡的、喝果汁的、喝茶的、喝水的、刷牙的)……讨价还价,货比三家。楚楚砍价很有一套,有两回我急着付钱,结果转身就被她给训了。然后我就再不敢开口了,只按照她的要求,绷着脸一言不发,让卖主惴惴不安,心里没底。买完了东西,楚楚就会一脸得意地一件一件给我算省下了多少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一样开心。我一高兴就拉着她去吃饭,结果点菜点得她直心疼,骂我是败家子。我从未享受过这种新奇的生活,我的心像个百花园,一下子开出千百种花来,令我窒息。生活变得具体起来,有了很多琐碎有趣的内容。我第一次知道了,原来女人活着,有这么多奇妙的事情可以做。
我跟在楚楚的屁股后头掏钱付账,稍微贵一点的东西,她就有些犹豫。我会马上告诉她,不贵,买吧,喜欢就买。当她心满意足地买完了想要的一切,我带着她到新世界商场的顶层,一家高端音响商店,买了一对白色的帝瓦雷魔球音箱,最新款,比我留在白丽萍家里的那对还要贵。我想象着,当我和她坐在床上或者沙发上或者地毯上不停说话时,我们的周围要缭绕着迷人的音乐。那些我从拿到罗小明给的钱就开始不停乱买的 CD,充斥了白丽萍家里我那个 20 平米房间的各个角落,我只愿意和楚楚一个人分享。
然后,三月就来了。
风里开始有了隐秘的潮湿气息,植物在土里萌动,树也变得柔软起来。
我对三月怀有复杂的情感,不止是因为我出生在三月,还因为里美告诉了我三月对于一个女孩的意义。从日本回来后,每到三月,我都要精神恍惚一阵子。中国人现在也把三月看成女人的月份,以三八节为高潮,但更多地体现在商业上,与日本不同,更物质。
物质也好,那是我更加擅长的表达内心喜爱的路数。
我想送给楚楚一件礼物。为此琢磨了好几天,第一次这么思虑,甚至有一点兴奋。它不再是敷衍的道具,比如睡过之后用以来摆脱她,也不再是为了达到目的的引诱手段。我思来想去,有一瞬间还想到了躺在白丽萍家我那个房间一个盒子里的宫装人偶,但这想法一闪而过。
后来我决定送她一把梳子。
我奶奶第一次拿着那把钝剪刀剪我头发的时候,我大哭个不停,徒劳地从中屋跑到偏房,又从偏房的窗子跳到灶台上。她心烦意乱,最后拽着我的脖领子把我按在一把椅子上,用她的一条裤子勒住我,把我的上半身牢牢系在椅子背上。我拿脚拼命踢她,她大声咒骂着我和白丽萍,绕到椅子后面,才完成了对我一头总也梳不通顺的乱发的修剪。我想我那时候,大概也很想留一头长发吧。我奶奶憎恨长发,这是我上小学的时候,从白丽萍和罗小明的一次吵架中破解出来的。当时,白丽萍把罗小明拍的几张人物照片拦腰撕成两半,砸在他精心烫过的发型上,骂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喜欢大辫子是不?还真是你爹的儿子!我没见过我爷爷,我奶奶和罗小明从不提起他,那是唯一一次,我从白丽萍嘴里得到的关于他的信息。
8 日这天,我早早就起了床,在拥挤的商业街来来回回绕了一上午,买下了一把价值不超过 200 元的绿檀木梳,然后开车送到她的单位。跟门卫交代的时候,竟然有点紧张。我阿敏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干过这种令人脸红的事呢——费很大心思,花很少的钱,只为了给一个人一份惊喜。
楚楚在下班前发了张照片给我,梳子绿莹莹地卡在她一头乌云般的秀发上。那天,高羽加班到半夜才回家,没有提任何关于三八节的事。除了过年,他似乎对任何节日都反应迟钝,却清楚地记得每个圣斗士的生日。
楚楚有时候也会对我流露出一些工作上的失意。她性格冷静、谨慎,善于察言观色,也从不偷懒,是部门领导得力的下属。但是因为出生在普通人家,没有可依靠的背景,上班六七年,迟迟得不到晋升。她的反应并不激烈,总是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虽然无奈,却能够接受现实。有一次,我跟她说,要是实在干得不舒心,就辞职吧,我跟白丽萍说说,到她的公司上班,我相信你的能力,肯定可以干得很好。她感激地握了握我的手,摇摇头,我这个铁饭碗谋得不容易,我不像你,输不起。我知道,她其实是不信任我们的将来,这种关系,终归会结束的。我有家,而她也一定会选一个能改变她生活状态的男人结婚,这是唯一一条能让她安全抵达幸福的人生道路。
她确实在频繁地相亲。有一次,见了个父亲是教育局长的海归大学老师,似乎很满意,就说哪天有空,约着我和高羽一起吃个饭,顺便让我也帮着看看。我心里一空,脸跟着就冷下来。当时,她正陪我游完了泳,泡在温泉池子里。说这话之前,我们还在谈论音响里面播放的肖邦的夜曲。我抱怨说,这个版本不知道是国内哪个三流乐队录制的,肤浅得没法听,还不如放两首陈奕迅了。她说,这种地方,能知道播肖邦就已经算很有品味了,还谈什么版本?最好的版本都在我们家里呢。我特别喜欢她把我们幽会的公寓称作我们家,喜欢她懒懒地躺在浴缸里,在听到肖邦 B 小调圆舞曲时,眼神迷离地说,真好,我感到我现在就是个忧伤的贵妇人。从小到大,我对家这个字一直缺乏感性的理解,和楚楚相处的这个 60 平小公寓,是我人生中仅有的几次对家这个字存在必要性的认同。紧接着,她就跟我说了这件事。我没有回应,冷冷地盯着墙上息了声音的大屏幕电视。她等了一会儿,转移了话题。
从此以后,她不再跟我谈相亲的事。但越不谈,我越是疑神疑鬼。我的心又开始不安起来,情绪也变得时好时坏。
但也许终究没有碰到合适的人吧,我们平安地度过了一年多时光。这期间,她见了高羽,我也去她家看望了她经常住院的母亲。第二年的新年,我还带着打扮得端庄乖巧的她参加了白丽萍公司每年一度本市上流人物云集的迎新酒会。我的亲友都知道了,阿敏有一个形影不离的闺蜜,叫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