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几载」
「人几载」
「烈酒几旬」
「当歌过喉」
......
粗狂的声线驾驭着荆楚老调,渐渐微不可闻。陈师傅怀中抱着酒坛醉躺院内,余晖刺眼。
江汉千水,荆楚大地多爱浓香酒酿,多饮而不善醉。偏这陈师傅酷爱古烧,据他说,入口如烧红之刀刃,下腹如滚烫之火焰,才配称酒。
鼾声渐起,院落中的少年们早已见怪不怪,陈师傅的酒品......好得很。
“燕云哥哥,吃饭啦!”清丽的女声忽然传到耳边,燕云会心一笑。一众少年这时也闻声放下了手中的刀剑棍棒,相视着猛然离开,三五结对,口嚎吃饭,只是语调里始终摆脱不了促狭的意味。
从梅花桩上一跃而下,燕云顿时失笑,刚刚还在酣睡的陈师傅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扭头看向院落门洞,少女身披绯红长裙,手提食盒施施走来,暮色下阳光透过枝丫缝隙,在她身上变成一个个不规则的影子,晃动不定。
少女叫做小环,虽说是山庄的丫鬟,可看这山庄主人的模样,直把她当做了自家闺女养活。
接过一方带着淡淡幽香的绣帕,燕云没有半分顾忌,两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这般小事自是习以为常。
胡乱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跟随小环走到一旁的凉亭内,看着她款款端出还冒着热气的两菜一汤,燕云看着有些疑惑。
“嘻嘻,这个是金钱鹿肉、红烧兔肉还有鲫鱼冬瓜汤,我跟厨娘学了好些时候呢!”将筷子递到燕云手中,少女温声软语的介绍了一番,这才提起裙摆坐在一旁,眼露期盼。
“嗯~”燕云见状故作严肃,没有说话,却不想菜一入口,浓郁的芳香就炸开味蕾。鹿肉鲜嫩,类似牛肉,却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兔肉色泽酱红,未尝便觉鲜香,一经入口更是味香肉烂,就着少女皎洁的笑容,燕云狼吞虎咽的吃下两道菜,末了再喝下一碗味道浓郁的鲫鱼汤,倍感通体舒畅。
“小环......”将碗筷收拾放在食盒内,燕云看到袖口粘了些许油污的小环,回想到自己的吃相,头一次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小环吃过了呢。”眼如月牙,暮色迷人,少女似乎很是开心。
“......”
夕阳斜幕,山庄才沐新雨,厅下正凉风习习,院中枝繁叶茂百花正盛,远处远处假山上几只飞鸟盘旋没个尽头。一时间,天地尽去,只余少女手托香腮的笑容和那愈来愈快的心跳声,燕云有些痴了。
“燕云哥哥束发真好看呢。”少女有些遭不住,轻启薄唇,脸色微红的打破了这宁静一幕。
“嗯?”燕云仍未回过神来,茫然轻哼,有些莫名其妙。
“小环也年已及笄了呢。”小环声如蚊蝇,更显那娇艳欲滴的女儿态。
“什么?”燕云凑近了脸庞,闻着淡淡的幽香不由抿了抿嘴,他方才已经竖起耳朵也没能听清。
“没有!”如触电般站起,小环这会儿脸色愈发羞红,她抓起食盒这便掂着裙摆,迈开两条纤纤玉腿一路小跑离去。
“???”燕云似是一头雾水,便喊道:“小环你跑什么啊?”
喊声没能唤停少女,反而让那一袭红衣更为慌忙,转眼不见了踪影。燕云悄悄负在身后的拳头松开,他眉心明朗,目光澄澈。
地上殷红三两滴。
..................
毓秀山庄内厢房无数,房内摆设大多比较简单,却处处透着风雅。房间里有一张雕花木床,榻前刻着一些栩栩如生的飞禽走兽和仙草灵芝,此刻,燕云正盘坐在床榻之上。
闭眼紧皱眉头,坐个五心朝天,心到、意到,自然神到,那支青铜鹿角似在眉心,又仿佛就在眼前。
生来便有,却难与人说。每每欲将之诉于旁人时,便会自然忘却,事后想来,竟没有半分痕迹。
这青铜鹿角,端的邪乎。
青光氤氲,自记事便有,从那一刻开始,时空就一分为二,一面是烟雨茫茫,水天一色古村中,一面是高楼广厦,车如流水灯如昼。这些年来,依托着两界为人的经历,燕云畅快的很,直到看过那册掌故之后,那本就如梦幻泡影的钢铁世界,便再无踪迹。
此刻细细看来,那鹿角上的青光不免有些黯淡,哪怕燕云尽力输送真气温养,也不能让它恢复之前荣光。
“青铜鹿角的胃口实在太大,五气朝元功和气引术根本满足不了这个无底洞,必须要找到高多的功法修炼。”燕云脸色蜡白,心中愁思难消。
“只一册掌故就近乎跨了我八年铸造的底蕴,这到底是何物?”
“山庄应该是有功法的,但陈师傅不肯传授,龙门大会,是我唯一的机会,不然,这鹿角怕是会把我吸干。”
......
“咚咚。”
燕云正在思索间,房门被人敲响。
缓缓睁开双眼,青铜鹿角消失在眼前,中正平和的真气瞬间从眉心返转手足阴阳十二经,燕云脸色复作原本,取掉门闩打开房门,却见一个巴掌瞬间袭来。
咧嘴笑着躲闪,燕云不敢还手,说道:“爹,你来了。”
来人虽说看来一副落拓样子,但举手投足间却几分潇洒意味,他双眼微眯,皮笑肉不笑的勾起嘴角:“兔崽子......”
燕云侧身让开路,燕父顺势走入屋内打量了一番,随即大马金刀的坐在桌旁,说道:“拾辍拾辍,回家。”
“回家?”燕父的语气甚是轻松,全然没有责备的心思,却不在燕云意料之中。他有些疑惑,前些日子在家,父亲还一副你走不得的怒容。
“不然呢?你不是要去洛京吗?还留在人家这里作甚?”燕父故作凶狠的咬了咬牙,继续道:“哼,和庄主结算了些银钱,二十两,全当你的盘缠了。”
“那......好,我去找陈师傅告别。”燕云顿时心绪难言,只得点头称是。
燕父似乎无心等待,闻言一脸不耐,挥手说道:“不用了,那老鬼又喝了两坛,正醉着呢。”
“......还有小环他们。”燕云不知如何开口,怔了怔又道。
燕父再次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快去快去,就你这样,去什么洛京,闯什么江湖?”
燕云心下觉得父亲有些奇怪,却不敢再看那双神色复杂的眸子,扭头快步出门,走向另一间院墙之后。
一路上若有若无的花香弥漫在口鼻之间,终在停下脚步之前,抚平了燕云心中杂思。他定定看着眼前,窗内灯火摇曳,轻摆着女子纤瘦身影。
轻敲房门,屋内传来少女柔声:“谁呀?”
“小环,是我。”
“燕......云哥哥!”小环身形慌忙,叫得灯火扑闪了几下,只是听她语气似乎有些哽咽。
“小环......我是来和你告别的,一会儿我就要下山庄回家了。”燕云看着打开房门却止步在门槛前,低头抚弄着略显凌乱的发丝的小环,理了理思绪说道。
“嗯。”小环仿佛早就知晓,听到这个消息并不惊讶,只自顾低头不语,好似不想燕云看到自己的表情一样。
“......临走之前,我会再来告别的。”燕云不自觉的探手,抚弄了下少女刚刚理顺的头发,温声说道。
“好的,小环明天也要回家去看爷爷,等回来的时候,应该能见燕云哥哥最后一面呢。”少女终于抬头,笑容依旧那般皎洁。
燕云此刻不知为何暗嘘了口气,心中说不得是什么感觉。
两人相视无言,片刻后,燕云转身告辞。
身后,佳人闭门进屋,窗上的人影再无波折。
行至院落墙门之前,燕云心有所感,看向身后,那里却早已闭门吹灯,静无声息。
回望片刻,燕云抿了抿唇,随即不再停留。
山庄通向下方的一条蜿蜒小道上,仍旧有几分泥泞。燕父驾着牛车走在前方,拉得满满一车空坛,身旁是阔步而走的燕云,尽是无言。
几许身影渐渐拉长。
看暮色。
暮色席卷大地,山庄内的灯火一如往常的亮起。陈师傅醉朦朦的倚坐屋顶,蓦地,他拎起酒坛咕咚咕咚灌下几口,看向下山小道,呢喃渐起:
「绣娘绣花博头彩」
「集市的东边蛙声斐」
......
「牡丹老鸨挑新秀」
「擂台再迎新公子」
「那知那县令千金在招亲」
......
「江湖日月」
「烟雨平生」
.......
黑夜独影,山庄门前佳人红衣。
偶尔听得几声鹧鸪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