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慧下山后,萧珵的日子表面看上去和往常一样。他依旧寅时起来练剑,上午打坐,下午抄经,傍晚自修经史子集和兵法阵法,一样不落。可入定越来越难。丹田里木系灵力郁结如春水涨满,胀得厉害,却无一处可以泄去。他能感到自己修为在长,甚至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快。连清樾真人都夸他的木系修为已到同阶段弟子中少有的火候。可他却觉得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道不明。夜里躺在寮房的木床上,听着栖霞峰瀑布的水声,一遍遍默念《清静经》,念到后半夜,仍旧醒着。
云柄是在一个落雨的午后把萧珵叫进静室的。静室门窗洞开,山雨从竹帘外斜斜打进来,满室都是潮润的青苔气。云柄让他坐,也不问他近来的修行,只从袖中取出一截枯枝递给他,让他看一看这截木头,是生是死。
萧珵接了。枯枝约莫两寸,树皮剥落,断口灰白,放在掌心轻得像握着一小把旧骨。他说:「死了。」
云柄又问:「死了还能做什么。」
萧珵思忖片刻,说:「做柴火烧了,或腐朽归于泥土。」
云柄点点头,把枯枝拿回去,放在案上,说:「你只看见了枯,没看见枯中还有别的。」
萧珵不解。
云柄说:「木修之人,最易犯的毛病,就是贪生畏死。你自入昆仑来,修的都是生发之功,所见的是繁花灵木,吸纳的是清正之气。你可曾认真看过一片叶子落下是什么样子?」
萧珵说看见过。
云柄说:「看见过,可你心里并不认它。」
那日云柄没有再往下说,只布置了一件事:从明日起,每天傍晚去后山石坪上,看那株老银杏落叶子。不准用灵力,不准扫,就坐在那里看。
萧珵从初夏看到入秋。起初几日,他觉得这差事无甚可观。银杏还是绿的,偶尔风来,也只是碎叶轻摇。看到第十来日,他开始觉得心里发闷。有一片叶子落在膝上,他下意识运起灵力,想将它重新催绿。可灵力尚未触到叶身,那叶子已在他膝头碎成几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无谓的事。
入秋后,银杏叶黄得很快。某个黄昏,风起得大,满树黄叶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成片往下坠。萧珵坐在石坪上,看着那些叶子从枝头脱落,在半空打一个旋,然后落在泥里、石上、溪水中。落叶掉进溪里,顺水漂了一段,慢慢沉了下去,又被什么吞没。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流走。
回到寮房时,他已汗湿重衫,木系灵力在经脉里乱窜。他试着打坐,却看见自己的双手开始衰老,皮肤一寸寸失去光泽,如枯木。他猛地睁眼,满室空寂,双手仍旧年轻,但他分不清方才那一刻究竟是幻象,还是某种从丹田深处浮上来的恐惧。
「你看到什么了?」次日云柄见了他,未等他行礼便问。
萧珵沉默。过了许久,说:「我看见自己老了。」
云柄脸上浮起一点淡色,说:「好。你终于看见了。」
萧珵一怔。云柄说:「木修弟子,修为越深,越害怕那个『老』字。你能看见自己衰老,不是修为退步,是你道基里的缺口自己浮上来了。」
萧珵问:「这是什么劫?」
云柄说:「枯荣失衡劫。木修第一大关。修到筑基巅峰,有人越修越顺,有人越顺越险。看似长进极快,其实只走了一半,道基里只有『生』,没有『死』。这样的道基,一旦触到『枯』,便容易从心底生出大恐惧,拼命排斥,越排斥,裂得越大。」
萧珵问:「那如何勘破枯荣失衡劫呢?」
云柄说:「先学会不害怕。去后山,亲手种一株草木,不要用灵力催它。天时到了,就让它枯,让它死。你要看着它死,不能别开眼。」
萧珵在后山石坪上亲手播下了一小片紫花地丁的种子。这是他第一次不用灵力去碰一株花草。山里的泥土带着湿气,他用手把土细细拢平,动作轻得连露珠都没有抖落。他每日来看它,看它发芽、抽叶、结出花苞。紫花地丁开的那日,紫色的小花缀在石坪边缘,像一小片落了地的云霞。他蹲在花前看了许久,没有催动一丝灵力。花期过去,花开始谢。先是花瓣的颜色褪淡,然后整朵花矮下去,叶子也慢慢软了,贴在地上。萧珵每天还是照旧去,只是不再为它做什么。
花枯死的那几日,是萧珵入昆仑以来最难熬的日子。他几次想要催动木系灵力,把那片枯黄重新催绿,可一想到云柄的话,又把灵力压了回去。直到紫花地丁彻底枯成干叶,匍匐在地面上,茎叶干透,轻轻一碰便碎了。他蹲下身,将枯叶拢在掌心,枯叶在指间碎成细末。他没有避开目光。
就在心中释然的那一刻,他的丹田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松开。像是堵了许久的水,终于找到了口子。木系灵力不再只是往「生」的方向涌动,而是多了一条往下的路,安静地向「枯」处沉去,再回来。一升一降,竟有了一种从前没有过的踏实。
云柄再来时,见那片枯干的紫花地丁还搁在萧珵案头。他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说:「可以结丹了。」
萧珵开始结丹那天是傍晚入定的。栖霞峰的瀑布声仍在远处响着,山风从竹林穿过来,带着叶落的味道。他闭目时,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去寻那些繁盛、鲜亮的东西。他让灵力自己走,走到哪里便是哪里。枯也好,荣也好,都只是经过。他看见那片紫花地丁在眼前开了,又谢了;看见母亲谢宓站在宁国公府的海棠树下;看见父亲在兰陵老家的流苏树旁与族老下棋;看见何慧从昆仑山门转过身来,又一步步下山去了。最后,他什么也不看了。
丹田里那颗虚虚的金丹,不知什么时候凝实了。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也没有满室金光,只是忽然之间,他觉得身体里多了一点沉甸甸的东西,像种子入土,像一叶落定。他睁开眼,窗外已是大亮。
萧珵金丹结成后,云柄长老授意座下弟子清樾真人带着几个弟子下山游历。此行为期三个月,同行的是刘玄浠、李长平、怀芳,一行五人。薛晚莹也想跟去,清樾看过她的经脉,说她的根基还不够扎实,昆仑的灵气对她养身更有益处,让她留在山上继续修行。薛晚莹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强求,只托刘玄浠帮她带些山下镇上的桂花糕回来。
众人从栖霞峰出发,御剑飞行走了大半日,出了昆仑地界,山势渐缓,两旁的林木从云杉变成了杂木,再往下走,连路边的野草都多了几分凡俗的烟火气。众人结束御剑,开始步行前进。刘玄浠走在最前头,步伐轻快,说这是他在昆仑待了这些年头一回正儿八经地下山游历,一路走一路看,连路边溪水岸边爬出来一只刚褪壳的螃蟹都能让他停下来琢磨半天。李长平走在他后头,背上背着一只旧布包,包里还塞了好几个干饼。他准备按照怀渊师父的嘱托沿途采买些药材,到时也都装在包里背上。怀芳走在队伍中间,腰间挂着一只药篓,边走边看路边的草木,偶尔停下来掐一片叶子放在鼻尖闻一闻,然后告诉身边的弟子这是什么草、治什么病、什么时候采最好。萧珵和清樾走在最后,话不多,但脚步稳当,一面走一面将沿途的地形默记在心。
头一个月,他们走了好几个镇子。每到一处便各司其职——刘玄浠治水患卜吉凶,李长平帮人砍柴挑水、治耕牛,怀芳在镇口摆摊替人看诊,萧珵则替人看风水驱邪。清樾从不主动揽事,遇上了也不推,只在旁看着弟子们自己拿主意。
第二个月,他们走到一个叫柳溪的小镇。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山傍水,一条青石板路从镇头穿到镇尾,路两旁开着几家铺子。他们进镇时正是午后,街面上没什么人,只有一条黄狗趴在墙根下晒太阳。清樾在镇口停了一下,目光在镇子上空扫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带着众人继续往前走。
他们刚在镇边缘找到一家空着的旧宅落脚,便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太太,身后跟着一个同样上了年纪的老汉,两人都是满脸愁容。老太太一进门就拉住怀芳的手,说:「可算等到道士了,求道长们救命。」清樾请二老坐下,问是怎么回事。老太太说,她家有个儿子,今年二十岁,在县里读书,秋天就要考乡试了。可上个月开始,这孩子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书也不读了,课也不上了,每天天一黑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天亮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蜡黄,眼窝发青,像被人抽干了精气似的。私塾的夫子已经登门两回,说这孩子再这样下去,乡试就不用考了,趁早回家种地。
老汉在旁边补充道,说有一回他半夜起来解手,听见儿子屋里有人说话,声音细细的、尖尖的,不像人的动静。他贴着门缝看了一眼,好像看见一个黄影子从窗台上跳了出去。他追出去看,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根底下几根黄色的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