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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下山待嫁

何慧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对送信的仆从和婢女小桃说:「知道了,我还有点儿事情,处理完了就跟你们回去。」

她转身出了客堂,径直往内门弟子修习的剑坪走去。萧珵刚练完今日的功课,木剑还握在手中,远远看见何慧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她今日没有穿道袍,换了一身素色的便装,腰间那根软鞭还在,只是缠得比平时更紧了些,像要把什么东西勒住不放。他收了剑,问道:「怎么了?」

「萧珵,我家里来信了。」何慧站在他面前,语气和平时汇报课业时一样平淡,「我要回去待嫁了。」

萧珵握着木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你不是逃婚出来的?如今都拜了掌门为师,为什么还要回去?」

「家里来信说,他病好了。」何慧笑了一下,和平时一样坦荡,但萧珵总觉得那笑意底下藏着点别的什么。她从袖中掏出一只荷包,递到他面前。荷包是青缎面,绣着九色千瓣莲,针脚有些毛糙,那千瓣莲的花瓣有几针的收针甚至打错了方向,一看就是初学刺绣的人缝的。「最近学刺绣,这是练习时随便缝的。同门一场,临别给你个纪念——别忘了我就行。」

萧珵没有伸手去接。

他低头看着那只荷包,目光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上。千瓣莲的花瓣挤在一起,丝线的颜色是干净的淡青色,和她腰间那根软鞭的颜色一模一样。他想起前阵子在膳堂看见她左手缠着纱布,拇指、食指和中指上全是挑药材时被细刺扎出的血痕。他问她怎么不用右手,她没好气地说两只手一起挑才快。此刻这只荷包上每一道歪歪扭扭的针脚,都像是用那些扎满细刺的手指一针一针绣出来的——她说练习时随便缝的,可一个人不会为了随便缝的东西把手指扎成那样。

他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正因为明白,他才不敢接。

他从小就知道,有些东西不能随便收。宁国公府的规矩,欠了人情是要还的,而他还不起的东西太多了。他连自己的婚约都做不了主,连自己将来要过什么样的生活都说了不算,他又有什么资格收下这只荷包?收了,就等于给了她一个念想,而他什么都给不了她。他垂着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始终没有擡起来。

何慧的手悬在半空中,等了一会儿。

「萧珵。」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剑坪上安静得很,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拿着。」

他擡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和她在传经堂第一次看他时一样,坦坦荡荡的,没有一丝躲闪。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犹豫在她面前显得格外可笑——她一个姑娘家,从小跟着盐帮到处漂泊,又从家里逃婚出来,一个人跑了这么远到昆仑来修道,拜了掌门为师,如今又一个人回去面对那个病秧子,她从来没有怕过什么。而他,连伸手接一只荷包的勇气都没有。

他还在犹豫,何慧已经不耐烦了。她一把抓起他的手腕,把荷包硬塞进他掌心里。「叫你拿着就拿着,磨磨唧唧的,像什么样子。」

荷包被塞进掌心的那一瞬间,丝线粗糙的触感贴着他的皮肤,带着一点点浆洗过的涩意,还有她指尖残留的温度。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针脚毛糙的荷包,忽然觉得那只荷包很轻,轻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可它又很重,重得他手指微微发颤。他想起她刚来昆仑那天,薛晚莹说她胆子太大了,一个姑娘家独自跑这么远来修道,也不知道家里人怎么放心。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与自己无关——她修她的金系,他修他的木系,金克木,天生不对付,正好各走各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他面前,用那双向来利落的手,硬塞给他一只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荷包,然后说我要走了。

他把荷包收进袖中,指尖触到丝线时微微一顿。

「你何苦如此。」他开口,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你我都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而我——我的婚约是皇帝赐的,推不掉。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第一次觉得身不由己——五岁被送出家门替皇帝出家时他身不由己,十岁被送到昆仑时他身不由己,十三岁接到赐婚圣旨时他身不由己。他早已习惯了不对任何人、任何事抱有期待,因为期待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可此刻他站在这里,手里握着一只针脚毛糙的荷包,第一次觉得身不由己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割着同一个地方——不深,但疼。

他想说很多话。他想问她,你不是逃婚出来的吗?你不是说那个人是个病秧子、一打就趴下的那种吗?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去?他还想问,你回去之后,那个人对你好不好?他若待你不好,你怎么办?我远在昆仑,连替你出头都做不到。但这些话一句都没有说出口。他从小被教导的是克制——克制情绪,克制冲动,克制一切不该有的念头。宁国公府的孩子不需要被人看见脆弱,只需要把事情做好。于是他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咽回去,只留下那句最无力、最苍白的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何慧倒没有他那么忧伤。她偏头看着他,说:「没想到萧珵你这么婆婆妈妈的。别想那么多了,天下之大,说不定还能再见面。」然后她挥了挥手,转身带着仆从和婢女小桃下山去了。步伐一如既往地利落,只是在转过山门时飞快地擡手擦了一下眼角。

萧珵站在剑坪上,看着那道背影沿着山道越走越远。她的步伐还是那样利落,软鞭在腰间轻轻晃着,和她来昆仑第一天走进传经堂时一模一样。山道两旁的树影把她吞没了一次,又在下一个拐角把她吐出来,然后再吞没。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那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腰间缠着那根软鞭,听薛晚莹介绍他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短短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新来的师妹,和其他弟子一样,过不了几个月就会被昆仑枯燥的修行磨掉新鲜劲儿。他没有想到,她会用一手歪歪扭扭的针脚,在他心上扎下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最后一道拐角,她的背影彻底被栖霞峰的树影吞没了。山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瀑布一如既往的轰鸣。

他把那只荷包从袖中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九色千瓣莲,每一瓣都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留下的脚印。他把荷包收进袖中,贴着心口的位置。千瓣莲的丝线是新的,没有檀香,没有沉香木,只有淡淡的皂角气味,和她在演武台上摔在他身上时发丝间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山风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久到握剑的手被风吹得发凉。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那只手刚才还握着木剑,现在却什么也没有握。他轻轻提起木剑,继续练今日剩下的功课。剑招依旧精准如尺,只是在收剑入鞘时,手指微微顿了一顿。

接下来几日,云柄真人察觉到这个徒弟有些魂不守舍。练剑时他的剑招依旧精准,青木剑诀每一式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但他的目光偶尔会在招式转换的间隙飘向窗外——那是从前何慧练剑的方向,如今空荡荡的,只有栖霞峰的瀑布声一如既往地轰鸣着。云柄真人没有点破,只是在课后把他叫到静室,说:「修道之人,心无旁骛方能精进。道心若为外物所扰,莫说飞升,连金丹期的根基都稳不住。」说完便罚他抄一百遍《清净经》。

萧珵没有辩解,双手接过师父递来的经卷,回到寮房铺开纸,一笔一划地抄了起来。他抄得很慢,很稳,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清净经》他从小就背熟了,闭着眼睛也能默写出来,可此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才发现那些经文里有很多他从前没有注意过的东西——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他抄到这一句时,笔尖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写。

抄完一百遍之后,他的心境恢复了表面的平静,道法修习回到了正轨。云柄真人偶尔在课后对着他练剑的背影轻轻点一下头。

过了两个月,宁国公府来了信。信上说十年期满,他可以准备还俗回京城了;又说陛下赐婚的事家里也在筹备,叫他不要耽误。萧珵看完信,在藏经阁坐了许久。他想起何慧走的那天,他说我什么都给不了你——那时候他以为这句话已经说尽了所有无奈。可此刻坐在这里,他忽然发现,他连什么都给不了都是委婉的说法。他连自己都做不了主,又谈何给别人什么?他提笔向皇帝上表。表文写得十分恭敬,说「虽然十年代君修道期满,但他如今一心向道,正在金丹期修行的关键阶段,恳请延长清修时日,再多为陛下积些福报」。皇帝准了。他又给家里回了信,只简短的几行字:「道业未成,暂且不能回京,请父亲母亲见谅;赐婚之事,也请暂缓。」

此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四个人偶尔小聚,只是没了何慧打趣,气氛略显冷清。有一回李长平一边剥花生一边闲聊,说他最近按照怀渊师父的布置抄录《昆仑仙迹录》,抄到云字辈那一卷时发现一件颇有意思的事:昆仑云字辈长老其实有四个,除了云柄真人、云霄真人,还有两位早已离开昆仑的上仙——云书上仙和东华上仙。刘玄浠正往嘴里丢花生,闻言插嘴道:「东华上仙在玄门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怎么没有按云字排辈?」

李长平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搁,说:「《昆仑仙迹录》里记载,东华上仙出生那年遍地闹饥荒,刚出生便被放在木桶里顺水向东漂去,漂到一处华泽时被一个云游的道人捡到。那道人无门无派,只给他取了名字叫东华,取自向东漂到华泽之意。后来他考入昆仑内门,元明掌门便让他延用这个道号,不必按辈字重新排。」

刘玄浠了然。

李长平接着往下讲:「东华是当时云字辈里资质最好、修为进步最快的,四人中最早飞升上仙,一度被公认为下一任掌门的最佳候选人。但他不想被玄门事务所累,推辞了元明掌门的委任,独自云游四方,斩妖除魔去了。之后云书飞升上仙,被元明掌门指定为继任者。元明掌门圆寂后,云书接任昆仑掌门,云柄和云霄做了辅佐长老。」

「那如今的掌门玉华元君——」刘玄浠话刚开头,薛晚莹便接了过去,她也在抄道门史籍,不过抄的是《道门历年大事录》。她说,「几百年前那场镇压妖神的大战,云书掌门带着玄门各派一同把妖神真身屠灭,将妖神之力重新封印回了上古十方镇世至宝。可那一战惨烈,东华上仙与其他好几位上仙都在那一战中陨落,玉华元君也耗了大半修为,接过掌门之位后便闭关了两百多年。那两百年间道门事务全交给了云柄、云霄两位真人打理,后来她出关了也只管礼仪方面的大事,这也是她从前很少在昆仑露面的原因。」

「你说的妖神和十方镇世至宝都是什么?」李长平没有道门根基,还没看到这些内容,顿觉脑子里一团浆糊。

刘玄浠这时候就要显摆一下自己玄门世家、精信道门历史的优势了,他从小就听长辈们给他讲各种道门里发生的大事件,对妖神的事情自然也了然于胸,而且是他最喜欢的历史故事。他拍拍胸脯,变身说书先生徐徐说道:「相传上古众神在平息战乱的过程中,因为杀戮太重生了心魔。于是在上古大神东皇太一的主持下,众神剥离了心魔,不过也不可避免地带出了各自的一部分神力。太一神本来将心魔封印在万象鼎里准备炼化,结果出了诸神之战就搁置了。没想到众神心魔在神力的滋养下竟然化成了妖神,从鼎里逃出来为害三界。当时诸神之战正打得火热,太一神顾不上将妖神完全击杀,只能暂时封印起来,用的就是他平时在神域生活的十件器物。」

说到这里,刘玄浠清了清嗓子,显摆自己的背诵功底,说:「这十件神物就是:上方东皇钟、下方万象鼎、东方青木镇尺、东南九韶佩玉、南方裂荒剑、西南坤舆印玺、西方清商铃、西北天枢腰带、北方沧浪古琴、东北山海折扇。十方和天、地、五行八卦相对应。都镇压住了,封在里面的不管是什么都跑不出来。不过我叔爷爷说,那十件镇世至宝在神域也算不得什么,但是神域大门关闭后散落下界各处,在三十五天之下那可都是威力无边的法器。」说着还把自己当美髯公似的用右手捋了捋下巴那几根刚长出来的胡子。

薛晚莹看他这副假装老成,白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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