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珵站在廊下,春光正好,海棠花落了他一肩。他低着头轻声说道:「夫人,我醒了。」
何瑶端着茶盏,缓缓擡起眼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珵几乎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然后她说:「醒便醒了罢。哪天醒的?」语气和平时核对帐册时一样平稳,但她并没有让他坐下,也没有问他胸口还疼不疼。
萧珵的耳根在春光里泛着浅浅的红。他想说「方才刚醒」,可这句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心知她必定已经看穿他。那双核对过十年帐册的眼睛,连帐目中少了一枚铜板都能一眼看出,又怎会看不出他装睡。他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说的却不是方才刚醒,而是两天前。
「我两天前就醒了。」他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这两日他躺在这间卧房里,心里反复推演着他们从昆仑见面开始的每一幕——外门课堂初见,膳堂里她推过来一碟韭菜,入门考核半决赛上她的剑路刁钻得让他意外,她下山前在剑坪上把那只针脚歪扭的荷包塞进他手里。后来他回京成亲,大婚之夜他对新娘说「不必了」,连盖头都没有掀。再后来他在南诏待了十年,她在京城替他撑了十年的门面,他把何慧弄丢了十年,却不知道她就住在他的侯府里,戴着面纱,替他管着帐册,替他孝敬公婆。
他有很多机会可以发现何瑶的身份。比如小桃。当年就是小桃跟着何府的人去昆仑接的何慧,又跟着何慧嫁进宁国公府,再跟着搬来靖远侯府。她一直在何瑶身边,一直在侯府里走来走去,他见过她许多次,从未多看过她一眼。如果他早一点注意到这个丫鬟,早一点问一句她家小姐的来历,或许不必等到十年之后才认出来。
他又说:「我在南诏的时候,其实派陈石头去各地盐帮打听过你。从西南盐帮问起,问到川蜀,再问到湖广、江南,陈石头跑了无数地方,每次都垂头丧气地回来说没有消息,连经历相似的姑娘都没打听到过。我带兵打仗多年,从不会犯灯下黑的错误,偏偏在这件事上,我犯得最彻底。」自责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沙哑。
何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茶盏搁在竹几上。茶已经凉透了。
萧珵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又道:「我和蓝如月真的什么也没有。我在南诏时便明确告知过长公主我在京城有妻子,从没动过心,只当她是义妹。没想到她会追到京城来,更没想到她会持刀闯入侯府,让夫人失了颜面——是我的疏忽。」这番话说得恳切,没有推诿,没有辩解,只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说完这些,又说起她这些年把侯府打理得极好,公婆满意,姑嫂和睦,在京城贵妇圈里游刃有余,他没想到当年在昆仑修道时那般大大咧咧的性子,能把侯府上下里外都理得这般周全。他越说越多,把十年里压在心底的话一件一件往外翻,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因为她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述职禀报。
萧珵心虚了,停了口,等着她开口。
「和离吧。」何瑶的声音平淡。
萧珵猛然擡眼。何瑶的语气,和她坐在侯府正厅里说「核完了」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胸口那道刚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发疼。
「为什么?」他问她,「误会都澄清了,以后好好做夫妻不好吗?我不会再走了,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着侯府,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
何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说:「侯爷当初自己说的,只做盟友。那就是盟友,多一分也没有。如今七年早就过了,盟约期满,也该散伙了。」
萧珵拧紧了眉头问她:「和离对你有什么好?」
何瑶的声音依旧平淡:「和离了,侯府一半的家业都是我的,我为什么不和离?」她说罢端起那盏凉透的茶,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
萧珵看了她许久,忽然微微一弯嘴角,说:「不和离。整个侯府都是你的,何苦只要一半。」
何瑶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她重重地把茶盏搁在竹几上,站起来转身就走,撂下一句:「我收拾好了就搬走,这侯府我一天也不想多待了。」
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更快。靖远侯府闹和离的事,像一阵风似的吹遍了京城的勋贵圈子。最早知道的人是皇帝。符钧看着密折上那几行字,手指轻轻扣了扣御案。密折上写得清楚——靖远侯夫人命仆从收拾卧房和东厢房,正在清点侯府帐册与库房存项,似有分产之意。符钧把密折合上,搁在案角。只要不闹到他这里来,他就当不知道。
然后是宁国公府。萧澜派管家来靖远侯府传话,说请二公子回府一趟。萧珵刚换好药,披了件外袍便去了。正厅里萧澜坐在上首,面沉如水,谢宓坐在旁边,眼眶微红。谢宓先拉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他:「珵儿伤势恢复得如何?可还疼?」
萧珵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说:「没有大碍了,爹爹阿娘不必担心。」
萧澜的声音不高,却异常严厉:「侯府闹和离是怎么回事?自从你从南诏回来,侯府那边就没消停过。南诏长公主持刀闯入的事情还没平息,如今又闹出和离,整个萧家都跟着失了颜面。」
萧珵没有辩解,只沉静而郑重地说了四个字——「儿子知错。」他说自己处事不当,给爹娘添麻烦了。侯府不会和离,只是夫人前阵子受了委屈,发发脾气,动静闹得大了些,消了气便好了。
萧澜看着他,沉默了良久。对这个自幼不在身边长大的嫡次子,他素来话少,此刻也只是徐徐摆了摆手,说:「你自己房里的事自己处理好,不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萧珵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在回廊上正好撞见萧柏。萧柏大约是听说了消息,特地等在这里,脸上挂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说:「弟弟和弟妹还是把误会说开了才好。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
萧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声:「多谢大哥关心。」萧柏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便走了。萧珵知道大哥在酸他,也懒得计较。
何家的关切来得比宁国公府更含蓄些。萧珵自从南诏回来后被皇帝封了尚书郎的官职,每日把兵部和礼部的文书汇总了呈交御前。这日从兵部衙门出来,正好碰见何复也散值。两人并排走在宫门外的青砖道上,走了一段,何复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问了一句:「贤婿,慧娘要和离的事,当真吗?」
萧珵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何复。「慧娘?」他第一次听见何复叫她慧娘。
何复见他神色有异,连忙解释道:「那是何瑶的乳名,祖母崔氏给起的。说何家的孙女比当如珠如宝,特意从清河崔氏的底蕴里挑了个好字。」何复这番话里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自矜,仿佛在说——清河崔氏,那可不是寻常人家。
萧珵继续往前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免动了一下。慧娘——原来她叫慧娘。她在昆仑化名何慧,隐了「瑶字,留了「慧」字。她把祖母给她的乳名,做了在外头唯一的身份。难怪陈石头跑了整个大梁的盐帮都找不到何慧——盐帮出身的姑娘。他嘴角微微一弯,那弧度很浅,浅到何复完全没有察觉。
何复见女婿不接话,又接着说道:「这丫头给我们传了信,说把府里卧房和厢房都收拾了出来,她要带着侯府一半家产搬回来住。」何复说到这里语气有些无奈——他女儿他是知道的,说得出就做得到,当初她敢一个人骑马跑到昆仑山去,如今她敢带着半个侯府的家产搬回娘家,他一点都不意外。
萧珵送何复走到轿子前,站定了,平静而笃定地说了一句:「岳丈放心,不会和离。」他说,「我和慧娘——」,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是皇帝赐婚,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和离的。况且,侍郎府的厢房也放不下半个侯府的家产。」
何复看着女婿那张从容的脸,不知道这话到底是宽慰还是实在,只好叹着气上了轿。
还有一个人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尚在京城的南诏国主蓝望。他在馆驿里听说了靖远侯府闹和离的风声,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沉默了片刻,然后吩咐下去,这件事一个字也不许在长公主面前提起。蓝如月自从那日被他拽出侯府便一直关在馆驿里,情绪尚未平复,若让她知道萧珵和何瑶正在闹和离,只怕又要生出什么事端。他自己则缓缓摇了摇头——萧珵和侯夫人之间的事,旁人插不了手,他也不打算再插这个手了。之前在茶楼里他会错的那层意思,如今想来是自己想岔了。在大梁皇宫,他一个堂堂国主被当众驳了面子,妹妹又去人家府上闹了这么大麻烦,也是受够了。
萧珵回到侯府时,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把正院那几株海棠染成了金红色。他走在暮色中的街道上,军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之才在父亲面前说「不会和离」说得笃定从容,可出了国公府的大门,他忽然不确定了。他凭什么不让她走?他冷落了她十年,她替他撑了十年的门面,如今她累了,想走,他有什么资格拦她?他站在街口停了一会儿,路过的行人认出他,拱手行礼,他机械地回了一礼,然后继续往侯府的方向走。何瑶正在指挥几个仆从搬一只樟木大箱,箱子里装的是她这些年核对过的所有帐册。她说这些是她经手的,她要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