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蹲在厨房里扇了十天的药炉子,扇得她看什么都像药渣。距离萧珵受伤昏迷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这十天里她家小姐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照顾着那个铁石心肠的贵公子,喂药、换药、擦身、号脉、调药膏,样样亲力亲为。小桃越想越替小姐不值。她家小姐哪样不好了?人美,心地善良,特别聪明,打架也从没输过——还在何府的时候,有个讨厌的婆子姓司,仗着自己在老夫人跟前有几分脸面,三番五次挤兑小桃,说她毛手毛脚、上不得台面。小姐知道了,亲自过去把司婆子臭骂了一顿,骂得那老货哑口无言,从此见了小桃都绕道走。小桃这辈子再没跟过比何瑶更好的主家了,可就是这么好的小姐,居然嫁给了萧珵这样的男人。除了一副好皮囊和一个体面的侯爵身份,他还有什么?新婚之夜连盖头都不掀就走了,一去南诏十年,连封信都寥寥无几。回来之后倒是对小姐嘘寒问暖了几天,可那又怎样?在南诏还有个长公主巴巴地追到京城来,口口声声「萧珵哥哥」叫得跟抹了蜜似的。
倘若小姐嫁的是个知冷知热的寻常男子,哪怕是普通的官宦子弟,这些年下来膝下早该有几个哥儿姐儿在院子里跑了。可如今呢?被这座空荡荡的侯府困了整整十年,最好的年华全耗在了帐册和库房之间。最让小桃难受的是,小姐从来不抱怨。如果小姐能拉着她骂几句那个冷心冷肺的男人,心里痛快点也好——可小姐从没说过他一个「不」字。
汤药熬好了,小桃把药汁滤得干干净净,端着托盘走进正院。她走过回廊拐角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她看见何瑶坐在卧房外的廊下调药膏,低着头,日光落在她侧脸上,眉目舒展,没有面纱的遮挡,整张脸清清楚楚地露在春光里。小桃在廊柱后面站了片刻,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小姐刚嫁进侯府的第一天,她替小姐梳妆,把面纱端端正正地系好,小姐对着铜镜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起身便去正厅给公婆敬茶了。那时候小桃以为小姐只是害羞。后来她才慢慢明白,小姐不是害羞——小姐是在等一个人来看她摘下面纱的样子。可那个人十年都没回来过。如今那个人终于回来了,却是躺在榻上昏迷不醒,连睁眼都做不到。小桃心里堵得慌,又不好说什么,只好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端着托盘走上前去。
何瑶把最后一粒药渣挑干净,拿帕子擦了擦手,接过托盘。小桃压低声音问:「小姐,上次昆仑来的神仙奶奶有没有说侯爷什么时候醒?」
何瑶说:「师父说短则三五日,多则一个月。现在刚过十天,他修为底子好,兴许快了吧。」她的语气和平时核对帐册时一样平稳,起身便往卧房里走。
何瑶进房时,萧珵安静地躺在榻上。天气渐渐热了,他穿着一件素色的单层明衣,质地轻薄柔软,衣带松松系着,领口微微敞开——这是她今早替他换的。她怕他热,只在腰间搭了一条薄薄的单被。她走到榻边顺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汗珠,既没热着也没着凉。然后她坐到榻沿上,用小勺一勺一勺地给他喂药。萧珵昏迷着无法自己吞咽,每一勺药都要喂得不紧不慢,稳稳当当,她早已熟练了。喂完药,又解开他明衣的前襟,那道被蓝如月刺出的刀口如今已经结了厚厚一层深褐色的血痂,边缘平整,没有红肿,没有化脓。她小心翼翼地将药膏均匀涂在刀口周围——师父交代过,等这层痂脱落之后,再换另一副药。
涂完药膏,替他重新系好衣带,将单被拉上来盖住腰腹,又拿起他的手腕,三指搭在脉门上凝神听了片刻。脉象一天比一天稳了,灵力流转也渐渐恢复了节奏。恢复得这么好,怎么还没醒?她忽然想起师父临走时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如果一个月还没醒的话。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会有那种情况的。她把他换下来的明衣和旧绷带收好,起身往外走,带上门时,目光从门缝里若有若无地扫过榻上。萧珵腰间那条薄薄的被单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窗户关着。不是她刚才碰到——她站得够远。何瑶的手停在门框上,轻轻把门合拢,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独自在廊下坐了片刻,然后忽然想通了。他早就醒了,却装睡。为什么装睡?因为她没戴面纱,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因为他醒来第一眼看见她在给自己换药、喂药、擦身,做了所有那些她作为「盟友」本不必做的事。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便索性闭上眼睛继续躺着,心安理得地让她继续照顾着、担心着。太可恶了。何瑶在廊下坐了许久,把这些天的担惊受怕、衣不解带、昼夜难眠一幕一幕地在心里过了一遍——她给他擦身时,他的呼吸有没有变过?她给他喂药时,他的睫毛有没有动过?她在他耳边念叨药方分量时,他有没有差一点憋不住笑出声来?——她越想越觉得这个男人太可恶了,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弯了一下。
小桃提着食盒进来送午膳时,何瑶不动声色地把她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小桃先是大吃一惊,继而气不打一处来,手里的食盒差点没端稳。何瑶按住她的手腕,说别吵,照她说的办就好。
小桃端着水盆和抹布推门进了卧房。她把水盆往地上一搁,开始擦桌子。擦了两下,便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念叨起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榻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某些人啊,明明醒了还装睡。知不知道这些天别人忙前忙后、脚不沾地地伺候着,喂药、换药、擦身子、倒夜香,样样都是夫人在做。夫人以前在何府的时候,老爷夫人都没让她端过一回洗脚水,到了这侯府倒好,跟老妈子似的伺候了整整十天。自己居然能心安理得地躺着,脸皮也太厚了罢。是不是要躺到出了月子才起来?出了月子还得摆满月酒呢,到时候奴婢替您去东街口请那家最好的吹打班子,吹个《百鸟朝凤》热闹热闹。」
她一边念叨一边擦完桌子擦窗台,擦完窗台又拖地,全程没有往榻上看一眼。等把所有能擦的东西都擦了一遍,才端起水盆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院子里十分安静,海棠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石阶上。何瑶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温了许久的茶。她端着那盏茶坐了很久,看着茶汤从烫手变成温热,再变成温凉,最后彻底凉透。她一直没有喝。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门开?还是等自己准备好面对那扇门打开之后的事?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卧房的门开了。萧珵从里面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没有立刻往外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歪歪系着的明衣——是她今早替他换的。他深吸了一口气。他这辈子上过无数次战场,每一次都是拔剑就冲,从没怕过什么。可这一次,推开这扇门比推开敌军阵线还难。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笑?她大概会觉得他不要脸。哭?他萧珵这辈子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最后他决定什么都不想,推开门,走出去,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那件素色的单层明衣,衣带系得有些歪,胸前的布料微微鼓起,底下是新换的绷带。他一步一步走到廊下,在何瑶面前站定。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犯了错的学童被先生叫到讲台前。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在何瑶脸上停了短短一瞬。她没有戴面纱,眉目间是他从未见过的平静。他低着头轻声说道:「夫人,我醒了。」
他站在廊下,春光正好,海棠花落了他一肩。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打过的最艰难的仗,不是收复南诏国都,不是斩断神川铁桥,不是碧罗雪山单挑单翼雪豹,而是此刻站在自己妻子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装睡了。
何瑶缓缓擡起眼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珵几乎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然后她说:「醒便醒了罢。哪天醒的?」语气和平时核对帐册时一样平稳,但她并没有让他坐下,也没有问他胸口还疼不疼。她只是端着那盏凉透的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淡,淡到萧珵分不清是谅解还是别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