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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围猎

南诏使团走了约莫半月,京城迎来了入秋后最大的一场皇家围猎。猎场设在西山南麓,方圆百余里的山林被禁军提前半月清了道,猎帐连绵数里,旌旗猎猎。今年围猎规模格外盛大,皇帝不仅把在京的皇子们全带上了,连就藩多年的二皇子符珂、三皇子符瑞也被特意召回,甚至圈禁多年的废太子符珉也被恩准随行旁观——这大约是老皇帝年岁渐长后生出的一点念旧之情,想再看一眼这些儿子们齐聚一堂的模样。太子符琮留守京城监国,天水王符理也告了假,说王妃近日身体不适,要留在府中照料。

皇帝今日兴致极高,亲自上阵,弓马娴熟不减当年,射杀野鹿、野兔、野猪无数,最后一箭更是贯穿了一头即将成年的猛虎咽喉,引得满场勋贵子弟齐声喝彩。三皇子符瑞早年围猎时坠马摔断了腿,只能与废太子符珉一同坐在看台上旁观。二皇子符珂、五皇子、七皇子,宁国公萧澜与世子萧柏,英国公家两位公子,齐国公与世子,永昌伯与世子,谢家、王家、袁家的几位嫡子,各率亲兵纵马入林。待到日头偏西,猎队陆续归来,人人马后都拖着猎物,没有空手而归的。萧柏今日的表现尤为亮眼,亲手射杀了一头成年麋鹿和数只野狐,在世家公子中拔得头筹。萧澜看着长子马后拖着的麋鹿,难得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旁边几位公侯纷纷道贺,说宁国公后继有人。萧澜嘴上谦虚着,眼角却压不住那几分自得。

萧珵没有参与围猎。他坐在看台上皇帝身侧,正与皇帝商议东部山民叛乱的事。山民聚众抗税,占了几个县衙,当地守军弹压不力,局势虽不算危急,却也颇让人头疼。符钧问萧珵怎么看,萧珵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符钧沉吟片刻,觉得这法子是手狠了些,不过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赞许,说:「就按你说的办,回去在兵部推举个合适的人选呈上来。」萧珵颔首领命。

猎队归来的喧嚣尚未平息,变故便在此时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一头黑熊从密林中狂奔而出,直冲皇帝所在的看台。那熊体型比寻常黑熊大出近倍,双目赤红如血,口中涎水混著白沫,四蹄踏地时整个猎场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外围的卫队迅速列阵,将皇帝挡在盾墙之后,弓弩手轮番放箭,箭矢如骤雨般钉在黑熊身上。可那熊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利箭扎进皮毛,被一股浓烈的煞气弹开,它不退反进,一声狂吼,熊掌横扫,拍飞了前排的几个盾兵,盾牌碎裂,血肉横飞。紧接着它人立而起,一掌拍死了一个来不及后退的长矛手,又是一掌将一个弓弩手连人带弓拍飞数丈,重重砸在猎帐的立柱上。几个勋贵子弟吓得面如土色,萧柏本能地护着萧澜往后退了半步,手中的猎弓差点脱手。

萧珵在看台上扫了一眼那头黑熊——这不是普通的黑熊,妖气浓烈,已到了化形边缘,至少修炼了数百年。但它的动作狂乱无章,完全不像正常妖物攻击时会有的狡黠和策略,反而像一头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心智的困兽。他按住剑柄,翻身跃下看台,衣袍被山风灌得猎猎作响。黑熊精似乎本能地感知到眼前这个青衣人的威胁远大于那些弓弩手,狂吼一声,挥舞着熊掌朝萧珵扑来。萧珵侧身避过,熊掌带着腥风从他肩侧擦过,砸在地上,将青石板砸出一个深深的熊掌印。他脚下昆仑步法展开,身形如一片被山风拂起的落叶,在黑熊狂风暴雨般的连续扑击中左闪右避。他的木系灵力在掌心凝聚,化作无数道细密的青色藤蔓,如蛛网般缠上黑熊的四肢和躯干——昆仑木系法术,困妖诀。藤蔓上青光大盛,黑熊狂吼着挣扎,却越挣越紧,那些藤蔓看似纤细,实则每一根都蕴含着元婴期修士的精纯灵力,片刻之后,黑熊被牢牢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萧珵没有立刻下杀手。他走上前去,仔细检查黑熊的状态。黑熊被藤蔓束缚,依然在疯狂挣扎,口中不断发出痛苦的嘶吼,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除了狂暴,还有一丝深藏着的恐惧。他在黑熊后颈靠近脊柱的位置发现了一个细小的暗红色针孔,以神识探入,发现黑熊体内盘踞着一股阴毒的外来灵力,正在不断侵蚀它的元神。

是巫蛊。

他以剑尖轻轻划开黑熊后颈的皮肤,用灵力将那东西从它体内逼了出来。蛊虫被灵力裹挟着缓缓浮出,通体暗红,形如一条细长的蜈蚣,在萧珵的灵力包裹下疯狂扭动,发出细微的嘶鸣声。萧珵以青木剑诀的剑气将蛊虫震碎。黑熊的身体猛地一颤,赤红的双目渐渐褪了血色,恢复了原本的棕褐色,狂乱的挣扎也停了下来,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萧珵收回困妖诀的藤蔓,黑熊没有逃跑,也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喘息渐渐平复。

萧珵向皇帝说明情况,说这黑熊是受了邪术,今日惊扰圣驾可能别有隐情,请陛下留它一命,交给臣来处置。皇帝同意了。

萧珵将黑熊精带到无人处,并未解开藤蔓,询问它的来历。黑熊精开口说:「多谢仙师救命之恩。」那声音粗哑低沉,带着几分虚脱后的疲惫,「我本是西山里的黑熊,在山里修炼,从未伤害过任何人,还会用小法术帮猎户驱赶误入山林的野猪,替樵夫指路避过山里的瘴气。前些日子南诏使团从山下官道路过,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我好奇,就远远去看了一眼。不知道怎么就打了个寒颤,回来之后没多久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时,便是方才仙师用剑指着我的时候。仙师若是不信,可以去山下问问那些猎户和樵夫,他们都知道我的。」

萧珵看着黑熊那双恢复了清明的棕褐色眼睛,沉默了很久。他取出帕子,将震碎的蛊虫残骸包好收入袖中。这枚蛊虫的气息与南诏妖道一脉同源,与当年弥罗枯勒刀上封印的怨念同源,与他前些日子在蓝如月眉心看到的那股若有若无的黑气,也是同源。蓝如月没有来参加这场围猎——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是刻意回避。而蓝望对这件事到底知情多少,有没有参与,他现在都无从知晓。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担忧和疑虑,对黑熊点了点头,说:「你继续留在此地修炼,多积福报,等日后有用得到你的时候,我再来找你。」黑熊郑重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朝萧珵深深一拜,然后转身走进密林。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萧珵一眼,说:「仙师救命之恩,我记下了,若有差遣,万死不辞。」它的身影消失在林中,猎场重新安静下来。

萧珵站在原地,看着黑熊消失的方向,将袖口微微拢了拢。回京之后,他必须尽快派人去南诏暗中调查,同时修书一封给昆仑师父云柄真人,请教巫蛊之术的破解之法。在查清楚之前,他暂时不能打草惊蛇。

远处猎场的篝火已经升起来了,勋贵们又开始推杯换盏,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不过是一段刺激的插曲。萧珵没有回到篝火旁边,他只是站在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看着密林深处。他想起符理那张坦荡诚挚的脸,想起他在宴席上站起来说「臣与王妃夫妻恩爱,此生决不相负」时眼神里的笃定,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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