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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海棠花

谢宓病重了。

那年春天来得格外迟,宁国公府满院的海棠迟迟没有开花,枝头结着密密麻麻的花苞,却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怎么也绽不开。萧珵接到消息时正在兵部值房批阅军报,萧槿派来报信的家仆在值房门外跪倒,哭着说夫人怕是就在这几日了。他把军报合上,搁下笔,起身时手指在案沿上停了短短一瞬,然后平静地说了一句:备马。

他走进宁国公府时,满院的海棠依旧没有开。谢宓躺在卧房的榻上,锦被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手枯瘦如冬日的老枝,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萧澜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头发白了大半,眼眶微红。永安公主和萧柏站在萧澜身后。何瑶跟在萧珵身后进来,向长辈行了礼,便自然地走到萧槿身边,低声问今日可进了什么饮食。萧槿摇摇头,握住了嫂子的手。

谢宓看见萧珵,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她动了动手指,示意萧珵上前。萧珵在榻边跪下,握住她的手,唤了一声:母亲。谢宓看着他,看了很久,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说:你一点都不见老,还和二十年前一样。萧珵没有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谢宓用最后的力气把众人都叫到榻前,叮嘱萧澜别太难过,这些年他待她很好,是她没有福气多陪他几年;叮嘱萧柏要好好待公主,不要像年轻时那般浮躁;叮嘱萧槿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月子里不要学她当年那样劳心伤神。众人一一应了,萧澜老泪纵横,握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说:原以为还能多陪你几年。谢宓淡淡笑了一下,说:总有这么一天的。你把孩子们都带出去罢,我想和珵儿单独说几句话。

房中只剩下母子二人。萧珵以为她要交代后事,或者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但谢宓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那是一方年深日久的丝帕,丝质泛黄,边缘磨出了细细的毛边,看得出来已经放了很多很多年,却保存得很好,几乎没有用过的痕迹。帕面上绣着一对海棠花,针脚细密精致,与宁国公府满院的海棠是同一个品种。

把这个给他。她用力说出这几个字,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萧珵握着那方丝帕,垂目看着帕面上那对海棠,轻轻点了点头说:母亲放心。谢宓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窗外那株她亲手种下的海棠老树,就在这一刻绽开了第一朵花。

——

那年谢宓只有十三岁。上一任皇帝皇后在宫中设上元节家宴,邀请世家和五品以上文官、四品以上武官的嫡女参加,名为赏灯,实则是为太子符钧选妃。谢宓是谢家嫡幼女,年纪最小,却是公认的京城第一美人。那夜她穿了一身淡淡的海棠红色襦裙,坐在谢婉身后,乖巧安静。符钧从席间起身向各位闺秀敬茶时,目光扫过谢婉,在她脸上停了短短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宴席散后,谢宓在御花园的廊下等姐姐,正踮着脚去够廊外伸进来的一枝海棠,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小心扎手。她回头,看见太子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一盏刚熄了烛火的灯笼,淡淡地笑着看着她。

后来他们在御花园的海棠林里说了许久的话,从海棠花的品种聊到诗词,从诗词聊到各自小时候的趣事。临别时符钧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上面绣着一对海棠,说:这是母后给我的,让我将来送给心仪的女子。他把丝帕放进谢宓掌心,说:明日我便去找父皇。谢宓红着脸收下丝帕,那一夜的海棠开得正盛,月光落在花瓣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但皇帝和皇后商量之后,觉得谢宓年纪太小,性子活泼有余沉稳不足,不如谢婉端庄大气,更适合做太子妃。谢婉那年十六,姿容虽不及妹妹惊艳,却温婉端方,是标准的名门淑女。皇帝亲自拍了板,连侧妃的人选里也没有谢宓——谢家总不能两个女儿都嫁入东宫,一个做太子妃已是天大的恩宠。这一次选上的侧妃还有萧家嫡女萧润,也就是后来的萧贵妃、萧皇后。符钧接到旨意时沉默了很久,然后去御花园的海棠林里独自坐了一整夜。他想和父皇母后坚持自己想娶谢宓,但他是端肃孝顺的太子,最终也没有开口。只是以修心养性为由,请去钦天观短暂修行了数月,平复内心的起伏。

他成亲后发现谢婉确实很好——温婉端庄,善解人意,从不争风吃醋,把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对谢婉是真心的敬重和爱护,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朝野上下都称赞太子妃贤德。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位置,放着那年上元节海棠树下那个踮着脚折花枝的小姑娘。后来谢宓被家里许配给了年轻袭爵的宁国公萧澜。萧澜是他的表弟,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打猎,两人默契很深,脸型轮廓也确有几分相似。他有时想溜出宫去玩,便让萧澜穿上他的外袍在书房里替坐着,宫人们远远看过去,竟很难识破。符钧对萧澜办事很放心,交给他什么都能办得妥帖称心。但萧澜娶了谢宓这件事,符钧心里不大开心,萧澜也看出来了。但他确实爱他的妻子,非常爱。

后来太子妃谢婉为符钧生下嫡长子符珉。符钧继皇位后,马上册立谢婉为皇后,符珉为太子。后来皇后谢婉又生下了永安公主,但此后身子便一直不大好。永安公主出生那年冬天,谢婉染了一场风寒,没有将养过来。皇后谢婉崩逝后,符钧辍朝三日,后位空了数年。直到萧贵妃萧润怀了孕,回宁国公府与哥哥萧澜商议固宠一事。萧澜知道只有妹妹当了皇后,萧家的地位和荣耀才能稳固。他找到了谢宓——那时她已生了长子萧柏。谢宓不同意,萧澜便跪下来求她,说:都是为了萧家和柏儿。谢宓担心以后萧澜会介意,会疏远她。萧澜向她表了决心,说他绝不会变心,公爵的位置以后就是柏儿的。萧澜做到了。

萧澜跪下了相求,谢宓只能屈从了。但她进宫之后渐渐发现,符钧待她确实也是真好。他从不勉强她,从不让她觉得难堪,每次她以陪萧贵妃聊天的名义入宫,他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顺水推舟地留她说话,给她看新开的几株海棠,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柏儿可又长高了。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他:当年为什么没有选我?符钧沉默了很久,郑重地说了句:朕想娶的人,从来都是你。他说身不由己——那年他虽是太子,却做不了自己的主;如今虽然做了皇帝,却依然做不了自己的主——她已经嫁了人还有了身孕,他不能再把她抢进宫来。他说:如今又能在一起了,要好好珍惜这段缘分。符钧丝毫不掩饰想要一个他们的孩子,说这话时他握着她的手,眼神和当年在海棠树下递给她丝帕时一模一样。「生一个我们的孩子好吗?无论儿子还是女儿,除了皇子皇女的身份,恩眷垂怜一样也不少,朕保他一世富贵荣华。」

后来谢宓有孕,生下一个儿子。符钧连夜来宁国公府看她,彼时萧澜就在府里。萧澜在院子里站着,月色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皇帝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怜爱地看着那张小脸,问她:这是我们的儿子吧?谢宓如实相告,说她说不准——算日子,那些天萧澜也在府里。密报上他们恩爱如常,皇帝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萧澜和他是表兄弟,本来就长得有几分相似,这孩子生得秀气,既像她,也像……他说不清。但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孩子就是他和谢宓的。他亲自给这个孩子取了名字,用了皇子的玉字旁排序,叫珵。

此后他们便慢慢淡了来往,各自又有了其他的孩子。谢宓和萧澜生下了幼女萧槿,符钧的后宫也陆续添了几位皇子和公主。但彼此那段日子始终埋在心里,是其他任何事都无法淹没、无法冲淡的。他们谁也没有再开口问过——对方在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有些话年轻时不敢问,年老了便再也问不出口了。

萧珵握着那方丝帕,在母亲榻前站了很久。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放进袖中贴近心口的位置。院中海棠不知何时已经开了满树繁花,花瓣被暮春的风吹落,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像下了一场淡淡的胭脂雪。萧澜站在廊下看着那片海棠花,泪流满面。

萧珵入宫求见。符钧正在批折子,见他进来,放下朱笔问他:你母亲可好些了?萧珵从袖中取出那方丝帕,双手呈上,说:这是母亲留给陛下的。符钧接过丝帕,手指在帕面上那对海棠花上停了短短一瞬,然后看着那对海棠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萧珵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然后他淡淡说了一句:这帕子旧了。萧珵没有说话,缓缓退出御书房,将门带上。

那夜符钧独自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那方丝帕就搁在案上,压在他当日批的最后一份折子上。海棠无香,却开到极致时灼灼如锦。像他一生中每一个与江山社稷冲突时仍然偏袒她的瞬间——为她破例,替她守护,将她的儿子视若己出。不为外人道,不必留痕迹。

此后符钧常常召萧珵陪他在御花园散步闲聊,指着新开的几株海棠说:这些都是从宁国公府移过来的。又随意地说了一句:你长得更像她多一些。萧珵每次听到这句话,只是垂目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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