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珵与何瑶离开京城后,驾着马车一路向西。陈石头坐在车辕上赶车,嘴里叼着一根从路边薅来的草茎,偶尔哼几句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小调,调子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出原曲。小桃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何瑶给的舆图,时不时纠正他走错了,这条是去蜀中的,这条是去陇西的,你刚才拐的那个弯是回京城的。陈石头挠挠头,说:「这些路长得都差不多,俺哪分得清。」小桃说:「所以你认字不行,认路也不行,你到底哪里行?」陈石头想了半天,说:「俺砍人行。」小桃顿了顿,把舆图往他怀里一塞:「你继续砍,我进去陪小姐了。」
沿途遇到村镇,萧珵和何瑶会停下来。何瑶本就是治愈修士,每到一处便寻当地里正打听可有生了病无钱医治的穷苦人家,然后亲自上门免费救治。萧珵则在镇外寻一处僻静所在,设下简单的困阵,等着那些被何瑶的灵力波动吸引过来的小妖小魔自投罗网。他如今的修为已臻化神期,寻常妖物在他手下走不过一个回合便被收服。遇到不曾作恶、只是误入人境的,他便以木系灵力替它们净化煞气,放归山林;遇到确实伤了人的,便废去修为打入轮回。两人一攻一愈,一刚一柔,沿途留下了不少「青衣道侣」的传闻。
走到秦岭北麓附近时,萧珵在一片桃林外勒住了马。这片桃林依山傍水,灵气虽不算浓郁,却也清幽宜人,方圆数十里没有大的妖物踪迹,是个颇为适宜隐居的所在。萧珵与何瑶商量过后,决定把小桃和陈石头留在这里安顿下来。何瑶从袖中取出一本她亲手抄录的养生修炼册子递给小桃,说:「这是我从昆仑带回来的入门心法,虽不能像道门弟子那样结成金丹飞升证道,但只要每日勤加练习,延年益寿、百病不侵是可以做到的,说不定还能有小成。」小桃接过册子,眼眶微红,嘴上却硬撑着说:「我和石头两个人修炼,我肯定比他快,他笨死了。」陈石头在一旁急了,说:「俺可以多学几遍,学不会就学十遍。」小桃看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萧珵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递给陈石头,里面是从侯府带出来的银帛细软,足够他们在此地安居许久。陈石头双手接过包袱,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军礼,说:「将军和夫人放心,俺一定照顾好小桃。」小桃在旁边低声嘀咕了一句:「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马车重新上路,只是这次换了方向——萧珵与何瑶不再乘车,而是御剑而行。陈石头和小桃站在桃林边上,看着那道青色剑光越升越高,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西方的天际。小桃低头看着手里那本还带着何瑶掌心温度的册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陈石头憨厚地说:「别难过,俺们好好修炼,说不定哪天也能飞呢。」小桃破涕为笑:「连字都认不全还想飞。」
御剑飞行的罡风在两人身侧猎猎作响,脚下的秦岭山脉如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起伏。何瑶站在萧珵身后,双手揽着他的腰,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发现他俩在一起的?」
萧珵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弯了一下嘴角。「你知道小桃姓什么吗?」
何瑶愣了一下。她认识小桃这么多年,竟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小桃就是小桃,从小陪她一起长大的忠仆,她从来没问过小桃姓什么。
「上次从昆仑回来,听见石头叫她徐小桃。」萧珵的声音被风撕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进何瑶耳中,「而且还新认识了很多字。就是那时候发现的。」
何瑶淡淡笑了一下。徐小桃。陈石头叫小桃全名的时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郑重其事的时刻了。
两人在剑光中沉默了片刻,何瑶忽然飞快地说了句:「这名字还挺好听的。」
御剑飞行比马车快得多。不过数日,昆仑山那万仞绝壁上挂着的瀑布便出现在视野尽头。萧珵收了剑光,与何瑶并肩踏上通往山门的长阶。守门的道童远远看见他们,飞快地跑进去通报了。
然而一进内门弟子的正殿,两人便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殿中围着一群内门弟子,几个女弟子正低声安慰着中间一个人。那人坐在蒲团上,双手掩面,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何瑶走近了才认出,那是薛晚莹。
薛晚莹擡起头,看见何瑶的脸,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她扑进何瑶怀里,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断断续续地哽咽着,反复说着:「长平死了,长平死了。」何瑶扶着薛晚莹颤抖的肩膀,用治愈灵力舒缓地替她梳理着几乎崩溃的经脉。
原来前些日子,李长平和薛晚莹奉命下山历练,走到汉中附近的山林时,听村民说山里有妖怪出没,专剜人心,已经有好几个猎户和采药人遇害。两人便一起去查看,想帮村民把妖怪灭了。没想到遇到的不是寻常妖物,而是狌狌兽。
狌狌本是南诏丛林深处的妖兽,形如猿猴,通体赤黑,双目幽绿,最擅迷惑人心,趁猎物心智混乱之际剜心吞噬。它的爪锋长而锋利,剜心时猎物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心脏便被连根扯出——那是它修行所需的「人灵之精」。多年前南诏内乱频仍,山林屡遭战火焚烧,狌狌兽便沿着秦岭北麓的密林一路迁徙到了汉中这边。这只狌狌兽在汉中潜伏已久,道行颇深,已到了化形边缘。
那夜它先以幻术将薛晚莹困在密林深处,让她看见无数幻影——死去多年的双亲站在林间向她招手,问她为何这么多年都不回家看看。薛晚莹自幼体弱,心性最重亲情,明知是幻象却还是心神大乱。狌狌兽趁机迷了她的心智,将她困在原地。然后它又化作薛晚莹遇险的幻象去迷惑李长平,让李长平以为薛晚莹被妖兽掳走危在旦夕。李长平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地冲入密林深处。他修的是火系法术,狌狌兽最怕明火,若二人合力布阵,本可稳操胜券。但狌狌兽以幻术将两人分开,李长平孤身闯入陷阱,在黑暗中看见薛晚莹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狌狌兽的利爪已经抵在她胸口。他来不及分辨那是真是假,纵身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致命一击。
狌狌兽的利爪洞穿了他的胸膛,剜出心脏后便消失在密林中。幻象消散,薛晚莹从迷障中挣脱出来,跌跌撞撞找到李长平时,他躺在血泊中,胸口空荡荡的,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他看见薛晚莹来了,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用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几个字——「别伤害晚莹。」然后死在了薛晚莹怀里。
薛晚莹崩溃了。她自知不是狌狌兽的对手,连夜赶回昆仑求助。怀渊真人听闻此事震怒,当即带着十几个内门弟子出发,刘玄浠也一同去了。
何瑶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用术法暂时平息了薛晚莹的情绪,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沉沉睡去,然后轻轻将她放平在蒲团上,盖了一件外袍。几个女弟子守在一旁,何瑶站起身来,缓缓走出了正殿。
回到栖霞小筑,何瑶坐在廊下的竹榻上,看着院中那株银杏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萧珵要不要也过去看看。萧珵正在静坐室里打坐调息,闻言睁开眼,平静地说:「怀渊师兄和十几个内门弟子足够对付了,何况还有刘玄浠在。」
何瑶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两日,怀渊真人带队归来。殿中气氛凝重,几个年轻弟子身上还带着伤,但眼神里都有几分如释重负的清明。薛晚莹早已守在殿中,看见队伍归来,踉踉跄跄地冲上前去。内门弟子们将狌狌兽的尸身擡进殿中,怀渊真人沉稳地开口,说他们在汉中密林深处找到狌狌兽的巢穴,他指挥弟子们布下困阵,将狌狌兽困在阵中,他与刘玄浠冲入阵中与妖兽正面搏杀。狌狌兽道行颇深,困阵数次险些被它冲破,但最终刘玄浠亲手将剑刺进了它的咽喉,还取了它的内丹。
刘玄浠站在怀渊身侧,衣袍上还沾着狌狌兽暗绿色的血渍。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内丹——通体暗红,隐约可见内部丝丝缕缕的血气翻涌,那是狌狌兽数百年修为所聚,也是它剜食无数人心后凝练出的邪物。几个年轻弟子看着那枚内丹,眼中既有敬畏,也有释然。刘玄浠淡淡地说:「这是给李长平的祭品。」然后当着众人的面,以水系灵力将内丹中的邪气一层一层剥离净化,内丹渐渐从暗红转为莹白。
萧珵站在人群之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又过了没多久,刘玄浠家里来了人。玄门刘氏的本宗长老亲自上了昆仑,说老家主年事已高,不日即将传位,特来请少主回本宗接任掌门之位。刘玄浠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去了一趟薛晚莹的寮房。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只是那天之后,薛晚莹开始收拾行装。她从怀渊真人那里领了外出历练的长期令牌,把李长平留下的几件遗物——一柄旧拂尘、几卷他亲手抄录的经书、一只他用了许多年的陶茶壶——一样一样仔细包好,放入竹箱。她瘦了许多,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一株被暴风雨压倒后又重新立起来的草,虽瘦,却不折。
刘玄浠带着薛晚莹来向萧珵和何瑶道别。他说他接了掌门之位,回去之后便和晚莹成亲。薛晚莹站在他身侧,轻轻点了点头。
何瑶看着薛晚莹平静从容的面容,忽然想起就在几天前,她还伏在自己肩头哭得浑身颤抖。长平死了,她如今这么快就变了?她忍不住问:「晚莹,你真的想好了吗?李长平才刚走不久,怎么这么快就决定和刘玄浠在一起?」薛晚莹沉默了很久,轻声说:「我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何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薛晚莹和刘玄浠并肩下山的背影,站在山门前的长阶上,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略微刺了一下——不是鄙夷,不是嫉妒,只是一种说不清的怅然:她以为有些东西是永恒的,可原来连生死都挡不住时间的冲刷。萧珵站在她身侧,平静地说:「看开点,薛晚莹做了对她自己最正确的选择。她和李长平那么多年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李长平喜欢她,对她好,可她从来没有真正回应过。她感激他,依赖他,把他当作最重要的人,可那也许从来不是男女之情。她对李长平的感情,也许是愧疚更多——因为李长平是为她而死的,而她从来没有好好回应过他的心意。她需要一个新的开始,刘玄浠真心对她,以后又是一派掌门,如今对她是最合适的选择。」
何瑶轻轻叹了口气。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昆仑膳堂里,李长平端着自己的食案坐在薛晚莹旁边,把碗里唯一一块红烧肉夹进她的碗里。薛晚莹擡头冲他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饭。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之间只是差一层窗户纸。原来有些窗户纸之所以一直没有被捅破,不是因为谁心怀羞怯,而是窗纸后面本就空无一物。
傍晚,两人坐在瑶池边的青石上。瑶池的水面静如明镜,倒映着远处万仞雪峰和山巅将落未落的最后一抹霞光。何瑶靠在萧珵肩头,轻声说:「当初那么好的五个人,如今就剩咱俩了。」
萧珵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揽住了她的肩。瑶池的水面被晚风吹皱,倒映的雪峰在水波中轻轻晃动。当初五个人一起上课、一起赶集、一起在溪边烤鱼——刘玄浠抱着松子糖,李长平替萧珵抓了一条鱼,薛晚莹坐在篝火边淡淡笑着。如今刘玄浠走了,薛晚莹也走了,李长平永远留在了汉中那片密林里。他缓缓说:「他们还在。刘玄浠还在,薛晚莹还在,我也还在。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当初那五个人一起坐在溪边烤鱼的样子,他们就没有散。」
何瑶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